特调处食堂无头鬼

一个地摊食堂老板~

感谢老铁兰博基尼!

【伯齐】我死以后,哪管洪水滔天。77

77.

 

倒是伯力先晕了过去。

再醒来时隐隐听见有人在悄声说话:“自你走后,大雪不停,咱们吃食紧张,他吃的越来越少,又一直发热……”

他睁眼时不再是灰白一片,气喘得匀了些,便听耳边齐衡的声音道:“看你还敢有下次,便没那么容易……”

他动了动,握住手边的另一只手。齐衡双手握紧那手道:“以后再得罪白鹿,便叫长生天收了你。”

“不敢。”伯力轻抬了抬嘴角,想要坐起时发现身上换了药,轻声道,“我前几日没注意,伤口似是不流血了?”

齐衡扶着他坐起,给他披上了皮袍:“我拿到解药便叫元蹇送来了,大军动得慢我走不脱,他一个人脚程快些,怎么热那齐没告诉你吗?”

伯力喝了口水,脑子清明了些,正巧哲别端药进了帐,他披着皮袍看着热那齐的药,又抬眼看他。热那齐把药放下就想走。

“站住。”他声音不大,可热那齐却不敢再动,伯力拉了拉衣襟,“元蹇何时来的?”

“什么——”

“为何不告于我知?”

热那齐咽了咽嗓子,没敢说话。

齐衡看了眼哲别,又看向伯力:“怎么了?”

“他带来的红绸,要你给众人带上,免得误伤。”伯力道,“为何不告诉我?”

热那齐抿了抿唇:“谁要你送走白鹿,叫你多心疼几天。”

齐衡笑了出来:“我自来哲别便对我冷言冷语,今日终于站在我这边,可见你不得人心!”冲着伯力皱了皱鼻子,又道,“即便他没讲,你自己身上伤口情形怎地自己不知吗?流不流血结不结痂你也不知?”

热那齐道:“他哪还顾得自己,一心求死罢了。”

伯力看他一眼,道:“你出去。”

热那齐指了指药便出了门,齐衡道:“他怎么话少了?”

“绑红绸时,他唬我说把你的衣服撕了做裹布。”伯力摇了摇头,喝了药。

齐衡眨了下眼:“那又如何?”

“我打了他。”伯力道,“那时脑子发热糊涂,也没想你哪里来的那么多红绸的衣服,便就信了。”

齐衡轻声问:“既是要甩追兵,怎么不把我的行李放下,只几件衣服,又没什么值钱的。”

伯力垂眼抿了抿唇:“还想着……要与我葬在一起呢。”

齐衡咬了咬唇,冲着他的伤处戳了下:“要衣服不要人,蠢材!”

伯力吃痛瞪大了眼,紧抓住齐衡惹事的手扯到自己面前,齐衡被拖得向前一耸,伏在他胸口,伯力揽着他的腰,看进他的眼睛:“胆子倒大了!”

齐衡笑着按他胸膛要起身,伯力却不松力,垂眼轻声道:“齐衡,你想清楚。”齐衡眨了下眼,伯力道,“我不会再放你走了,不要说现在,就是将来我承了汗位或成了刀下鬼,你都得跟着我,生在一起死在一起。”

齐衡按着他的肩头起身:“腿长在我身上,我愿意去哪便去哪,用得着你应允吗?”

伯力弯弯嘴角:“你试试。”

齐衡瞪了瞪眼:“你吓唬我!”

“你若是听话,就是吓唬你。”伯力道。

齐衡看他隐去了后半句,试探地问:“你还想打我?”

伯力低头沉声笑了下,抬眼捏着他的下巴凑近道:“让你走不得路,我的法子可多呢。”

齐衡没懂他说什么,本能地推开伯力:“你说什么!”

伯力看着他眯了眯眼:“你说我说什么。”

齐衡寒毛倒竖,身上一阵起栗。伯力像是变了个人,他的眼神不若从前,温暖熨帖得他舒服欢喜。此时这个,语气神态还是从前的,可那眼里都是让他战栗的光,他从未见过的伯力,不是对着任何人的伯力。

齐衡侧过脸想要离开,却被伯力按住披风用力扯了回来,齐衡倾身斜倚在伯力身前,伯力抱住顺势亲了下他的唇瓣,齐衡垂眼眨了眨:“作甚?”

伯力也不答话,只看着那眼睫扇了扇,抬起向上看他,眼尾连着侧颊都已是绯红一片,伯力微笑着道:“去拿点吃的,我饿得厉害。”

齐衡应了声,又起身急急向帐外去了。

 

“西摩良古刀大军主力已破,余下残部或被俘投降、或向北逃窜,已不成气候。”

伯力看向维达:“你们没有遇上那仁的大军吗?”

维达道:“我们见到了,但是他没有追出来,只驻扎着也不动,不知在等什么。”

齐衡道:“在等那仁。”

伯力:“那仁不在军中?”

“他偶然得知了眼红已久的财宝去处,偏阿日善也知道了,所以就赶着去抢了吧。”齐衡说着歪了歪头。

“你的那批?”伯力问道,“在哪?”

“西京。”

“不能让他抢走……”伯力暗自思忖。

“抢不走的,”齐衡微笑道,“你以为西京里就没人眼红嘛?便叫他们争去。”

伯力看向他:“我要给你拿回来的,怎能都抢去了。”

齐衡愣了下:“不……不必在意这些。”

伯力道:“维达向北去追残部,阿古温带人去西摩,即刻出发。”

容扎看了眼伯力,又向齐衡道:“白鹿,我们呢?”

“你要去啊……那都是你的旧部故人,你不难过吗?”

容扎:“正因为是旧部我才要去,良古刀旧部善用诡计者众,要我去吧!”

齐衡思忖着看向伯力,伯力也在等他答话,齐衡咽了咽嗓子,陡然间便觉一众性命压在肩头,他略沉思了会便点头:“你与阿古温同去吧,千万保重。若是……也不要太过伤感。”

容扎躬身施礼:“白鹿仁慈,愿白鹿庇佑。”

“愿长生天庇佑。”

 

送走了人才挨着吃饭,伯力已许久吃不下东西了,忽的要吃只能喝点肉汤,将馕饼泡的极软碾碎在汤里,也不能多食,只为了长些气力。齐衡是个从未侍候过人的,噙摩儿说得又快又杂,听完也是一头雾水。终是搅匀了一碗汤,端到伯力面前,伯力斜了斜眼:“膀子疼,抬不起。”

齐衡瞪了他一眼,端起碗送了一勺过去,伯力低头喝了口便捂着嘴,齐衡忙问:“怎么?烫了吗?让我瞧。”放下碗便上前去看,“让我看看。”

伯力斜眼看他一眼便松了手,齐衡见他唇瓣艳红道:“烫——”话未说完,便被亲上了嘴唇。

“唔——”齐衡挣了下,伯力却已搂紧他,噙住他的唇。

伯力扣着他的后脑,似是想要将他嚼碎咽下,吮着唇瓣挤开牙关,舌尖被他吸得疼痛也不松口,齐衡轻哼了声,却觉得伯力越发的使力了。

粗喘的呼吸都打在面上,齐衡眼前一阵阵发昏,轻闭眼搂上伯力脖子,将他揽得更紧些。伯力听懂了他未言明的话语,舔吮着唇瓣气声道:“小羊羔……我就在这。”

齐衡卷着他的唇瓣轻咬了下,像是怕咬痛一般,又舔了舔。两人唇间扯出条涎液牵出的银丝,唇瓣红润晶亮,禁不住又啃了一阵才作罢。

齐衡用力推开伯力:“你自己吃吧。”说罢便丢下他跑出帐,也不理身后人叫他“小鸽子”。

哪知甫一出帐便碰上了赵无香,二人相视像是都吓了一跳,赵无香道:“我还想叫你,你跑什么?”

齐衡低头忙拭了拭脸颊才答话:“王爷寻我何事?”

赵无香道:“那容扎是不是要走?”

齐衡点头:“他们去西摩属地去,随白狼的人一道去,怎么?”

“我要与他们同去。”赵无香道。

齐衡蹙眉:“您为何要去?这……这本是,本就与你无关的事。”

“何为无关?你忘了我初次让你去营地,我死伤的兄弟了吗?”赵无香道,“我疑是他们也中了同样的毒,便是那良古刀在试毒——”

话音未落,见帐帘掀起,赵无香向后看去,终于见到了白狼。

伯力直视赵无香,面上却没什么表情,但听齐衡说了句“怎么出来了”才回头望向他,眉眼放暖,齐衡道:“这是萨力克军首领真罕,是我在东京的故人。”

伯力拱手点了下头,说了汉话:“多谢出手相助。”

赵无香挑着嘴角:“你就是把我们小公爷娶走的胡人?也就是我不在京里,才让你这等胡人跳梁猖獗。”

伯力眨了下眼,忽得微笑了下,却没有回话,赵无香愣了愣:“你笑什么?”

伯力瞥了眼齐衡,对赵无香道:“他去找你来助我,定是对你说了许多好话,我值得他如此,心下高兴而已。”

赵无香张了张嘴,皱紧了眉头嘶了声:“你这……也厚颜无耻的登峰造极了吧?”

齐衡本是斜眼看向伯力,说不得心里也是这样想的,忽得听赵无香说了出来,竟是禁不住笑了出来,轻声道:“不要胡说。”

伯力弯了弯嘴角,看向赵无香道:“方才听真罕首领说,你们也中过此毒,不知是什么情形?”

赵无香只简要说了句:“是有主家雇我们去保护一个营地,对方来战便使了这毒,想来并非要死战,用了毒便退兵了。”

“主家是何人可透露吗?”

“是契丹人,叫楚鲁,怎么?”

伯力睁了睁眼:“可是要你们保燕子城?”

“是了,你怎知的?”赵无香惊异地上前一步。

伯力垂眼忖了忖:“燕子城楚鲁,是甘禄的人。你军许是被设计陷害了,甘禄就是要拿你们试毒,与你们交战的就是良古刀了。”

赵无香面上铁青,咬牙怒视着远处:“果然。”看向伯力道,“多谢告知,我去了。”

“王爷!”齐衡叫了声。

“不必拦我,这仇我一定要报!”

伯力道:“西摩大军已破,不足为惧,良古刀诡计多端,尊驾要与阿古温、容扎多多商量才是。”

齐衡点头道:“是了,切莫莽撞,此地我们不熟,定要多多商量。”

“知道了,”赵无香看着齐衡,“要你夫君好生将养。”

齐衡面上窘迫,瞪眼道:“王爷!”赵无香没应声,已去准备行装了。

 

“他说什么?”

齐衡正望着赵无香背影,耳边忽得听见伯力的声音,震得心弦颤动,不由得抖了下。

“你抖什么?”伯力嘴唇贴着他的耳廓,热气都呵进了耳中。

齐衡躲了躲:“没什么……”手臂却被伯力紧攥住。

“我的小羊羔,”伯力钳着他的腰,“你总是跑什么?我还没吃饱呢。”


【伯齐】我死以后,哪管洪水滔天。76

76.

 

 

“白鹿……”

 

喊杀声似是传不到白鹿身边,他只是长生天投下的幻影,无悲无喜,只在那一处看着世人,转瞬便要消失。

 

“白鹿回来了,”白狼阵中有人喊了声,“长生天保佑!白鹿回来了!”

身旁似是静谧了一刻,倏地便沸腾起来,连连呼喊“长生天保佑”。

西摩阵中顷刻便倒了大片,那绳索铁链哗啦啦的声音竟像是催命符一般四下响起。白狼阵中登时重燃战意,举刀杀回乱局之中,伯力侧头望去,怕有误伤,正要制止,可那锁链却是生生绕过了白狼族人,只向西摩人而去。

伯力侧头看了眼臂上红绸,竟是难以置信地扯了扯嘴角。又见良古刀旧部杀进阵中,臂上亦是缠着红绸。

果然是白鹿保佑……

 

伯力望向远处那身影,你如何又回来了……

这不是你的家乡,不是你的子民,不是你该卷进的战争。你难道不想东京,不想你的笔墨书卷,不想你的六妹妹了?我杀人无数,迟早也会死在刀下,化作泥土。可你怎会回来的,你应该像那些逃走的人,你应该离开我,你应该回家。

 

血腥气中杂糅着羊油的膻味,本以为那锁链上为防冻涂得太多羊油,可见他们将拖下马的西摩人聚在一处,浑身油渍,忽听一声呼啸,数十支火箭从天而降刺在满身羊油的西摩人身上,顿时火势连成一片。

听得一人高喊:“西摩不敬白狼,长生天震怒,一个不留!”

西摩大军被冲乱了阵型,望见远处白鹿停驻,一时蒙了心竟举箭射了过去。岂料白鹿身后再次飞出火箭射向阵营,一支军队慢慢显出了真身,堵上了西摩逃窜的所有生门,要彻底围死他们。

战场霎时转了形势,一片一片人牲的火海,呼喊惨叫声响彻天际。

伯力心知齐衡心软,可此时见他一动不动在远处观望,便想上前捂上他的眼睛,挡住这些杀戮。

你不该在这,你不该染血。

 

伯力夺下匹马向着齐衡而去,风雪已停,阵中却连连飞起带着血沫的雪雾,齐衡在远处像是个幻影,他心里猛地一紧,是不是那里真的没有人,本就无人来增援,一切都是他死前的幻象。

骑得近了,才真真切切见了那便是齐衡。他仍着了大毛披风,戴着兜帽,身上落雪,眼前蒙着防雪盲的黑纱,见他过来便拽了拽毛围领,露出面上不悦的神情来,便是看不得眼,也知他正看向自己。

伯力心似擂鼓,震得胸前疼痛憋闷,双臂脱力,手抖得攥不得缰绳,终是忍不得连咳出血来,他欲转头吐在雪地,可却天旋地转地栽下马来。

他躺在雪里,听得身旁雪地有人一步一步迈近,托着他的颈子晃他叫了声:“伯力?”

伯力半睁着眼,望见齐衡咬下一只手套,拨了拨他脸上的雪,拍他的脸颊叫:“伯力?听见吗?”伯力蹙眉看着他,齐衡又道:“你听见吗?应我一声!”

“你……回来了。”伯力已是发不出声来了。

齐衡抿着唇,冷声道:“我先不与你说这些,你如何了?”

伯力说不出话,想要摇头又实实已经动不了,齐衡道:“我知晓了,你睡一下吧。”见伯力仍是看着他,又道,“放心,有我。”

像是听得这句便真的放下了心,伯力闭上了眼,听见齐衡凑到耳边又说了句:“喂,我叫你你可要醒过来啊……”

 

他独自一人在风雪里醒来,像是回到了幼年,他还是白狼族台吉。亲母刚刚命丧,他眼泪还未干便被带到了西京,王府里连天都被分割成一块块的。

或许父亲明日便会来带我走,或许父亲下个月便会来,或许,或许明年……

他在内府听得父亲得了汗位,又得了几个儿子,送来了新的贡品和美人,只字未提他的名字。他见到同样为奴的姑娘被欺侮,也不是第一次见到,却是第一次起了杀心,他这才知道杀人如此简单,他如此擅长。

小世子闹着要他的命,二公子一直问他如何能杀了比他身量大出许多的人,大小姐觉得他有趣得紧,要王爷留他条命。

由此便是不停的征战杀伐,他杀白狼,杀蒙人、汉人、回鹘人、党项人,杀男人、女人、老人、孩子,他身边满是族人,再不用去想他的家人。

他已经没有家了。

 

“伯力……”

“阿拉塔……”

“你再不醒我就走了!我真的走了……”

“赤那……”

 

伯力醒来时觉得有人在给他擦脸和手,他看不清也动不了,他听见那人长舒了口气起身要离开,他急忙抓紧了他的手。

“别,别走……”

哪知那人甩开了他的手便消失了。

伯力挣扎着醒过来踉跄着出帐,见众人打扫战场休养伤病,却唯独不见齐衡。他见到阿怒白便问:“人呢?”

阿怒白道:“谁?”伯力咬牙瞪着他,阿怒白笑了下,“走了。”

伯力推开他便去找马,阿怒白急忙扶住:“你这样子还骑马!”

“滚!”

阿怒白指了下:“走得不远,在那里。”

 

几人跟着伯力到了冬琴哲的营地,远远望见容扎、冬琴哲等人围拢一处,伯力急急赶去,果真见众人之中的齐衡。齐衡仍是蒙着眼,面上八风不动,静静看向伯力。

伯力一时语塞,竟也站在原地,不知如何开口。

二人对视良久,齐衡终是轻启唇瓣:“白狼是来道谢的?”

伯力嘴唇动了动:“嗯?”

“若是道谢,就不必了,算我还你一直照拂的人情,”齐衡言语好似和善,可却冰冷刺骨,“若不是道谢,部族杂事繁多,不招呼了。”说罢便走。

“元若——”

齐衡脚步顿了顿,并未停下,伯力跟了两步又叫:“齐衡!”

齐衡停了步,伯力看他背影沉声问:“你如何又……你回来了。”

齐衡咬着牙深吸了口气,转身看着伯力,冷声道:“白狼怕是误会了,我带人来不过是道义为之,不忍见你落难,等过几日风雪停了,我们便回弘州——哦,我部迁到弘州了,好叫白狼知道。”

伯力蹙眉与他对视,齐衡更是心下气恼,言道:“你既是厌恶了我便该明说,何必使那污糟手段,难不成我还会赖着不走吗?”说着便鼻头泛酸,“话已说尽,白狼保重——”

“小鸽子……”

齐衡咬紧了唇,霎时便红了眼圈,伯力上前两步:“你知道我说不过你,你要如何才能气消?”

齐衡不再多说回身离开,伯力快走几步,紧抓住他的手臂,齐衡猛地甩开,转身一鞭子便抽了过来。

“伯力——”

“白鹿——”

众人见状惊呼了声,齐衡却像是失了智又连抽了几下,伯力站着挨了两下便转过身,冲着他们挥了挥手。舒哥怕真要打坏了,又叫了声:“白鹿!”

“好了,我媳妇打我出出气,与你们什么相干!快走!”

齐衡瞪圆了眼睛,干脆连鞭子都砸向了伯力,伯力生受了下扭头见齐衡喘着粗气瞪着他,恨不得杀之而后快。

“元若——”

“你不要叫我!”齐衡喊了声,声音颤抖,“你既是弃了我,就……”泪眼盈睫,不忍说尽。

伯力轻叹了口气,闭了闭眼道:“我想你活着,活着的才是人。”

齐衡张了张嘴,勉强道:“我知道……”他甫一动,泪珠便滚了下来,“你以为把我送回去,就会一切如常,好似你从未来过。”

伯力点了下头。

齐衡轻哼了声:“杀才……你以为我是石头还是木头,是如你一样的心冷如铁吗?”

伯力咬牙道:“是我不该——”

“是你不该!”齐衡上前瞪着伯力,“你为何要来招惹我!既是带我来,又为何要弃了我!”

伯力见他满脸泪痕心疼不已,上前轻抚着叫了声:“小羊羔……”

齐衡使力推他一把,伯力不防竟被他推倒在地,齐衡胸中痛得想要炸开,他抽出靴刀冲着伯力插了下去!

“白鹿!!!”

 

伯力闭着眼,觉得有水滴在脸上,他睁开便见齐衡伏在身上,靴刀正插在脸侧的雪里。

“我以为你顾我念我,赤诚以对……我咬牙杀了齐元若,重塑一个白鹿妣吉来对你。”

“我毁了所有的立人之本,只为你……你到头来,要我当无事发生过吗?”

“我心里全都是你,要如何当作一切如常,从未发生……”

伯力展臂将齐衡搂进怀里,任凭他嘶喊打闹依旧紧揽着他,轻声哄念着:“小羊羔,我的小羊羔……”

齐衡终是卸了力,埋在伯力胸口喘着气,轻声道:“伯力……”

伯力亲吻着他的额头答道:“我在这,我就在这。”

“我们在一处,不好吗?”

伯力紧了紧手臂,点头应了声:“好。”

“与你在一处,”齐衡仰头看他,“生也愿意,死也愿意。”

 

他从不知除了征战杀戮,他还有何值得生存在世的,直至,此时此地。

是他的错,他或许才是被蒙了眼的蠢材,是那东京第一人的明妍晃了他的眼,让他以为美人就该被送走好好活着。可他应该记得,他娶的人是肯为国捐躯远嫁千里,为他的无理背负男行女事的侮辱,为他的自大倾尽全族舍命相救,他娶的不是任何别的什么人,是齐元若,有铮铮铁骨,从不退缩。

 

“好,就在一处,生也值得,死也值得。”


【伯齐】我死以后,哪管洪水滔天。75

75.

 

齐衡坐在桌边,良久不发一言。素和起身走到琴边,闲来无事拨弄琴弦,道:“你们汉人就是喜好这些没用的玩意……呵……”

齐衡侧了侧脸:“上次在园中见到公子的夫人,不是也弹得很好?”

“清儿?”素和浅笑,“所以我才说……哼……”

齐衡暗忖原来那夫人是汉人。

“想好了吗?”素和走回桌前。齐衡抬眼看他,并未答话,素和扔出个锦囊,“给你吃个定心丸,这里便是那毒和解药,想来可笑,你可知这毒是哪来的?”素和解开锦囊,内附一块绸布,绸布上有黯淡了的字迹,上书“长相思”。

“我父王当年征战一没落部族时得来的战利品,说是许久以前从中原来的,取得是……嘶……什么意思?”

“长相思,摧心肝。”齐衡道。

“对。”

齐衡握紧了拳头,用力砸了下桌面,杯盘碗盏哗啦啦地响,他抬眼看向素和:“我写。”

 

天长路远魂飞苦,梦魂不到关山难。

长相思,摧心肝。

 

齐衡缓步出了宅门,若有所思,步履迟滞,直到走上了大路,元蹇才跟上来轻声道:“白骆驼。”齐衡看向他,元蹇道,“我听到了。”

齐衡点头:“眼下没有别的办法,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。”

元蹇:“这解药,还需先找人试一试药。”

齐衡恍然间走了神,并未回答,元蹇看着他又叫了声:“王爷?”

……

“齐衡?”

齐衡道:“我是不是太没用了?”元蹇愣了下,齐衡垂眼道,“素和设计构陷,我束手无策,只得一次又一次让他得逞,倒不如……倒不如他真的娶了萨日梅朵——”

“齐衡。”元蹇轻叫了声,齐衡扯着嘴角苦笑了下,“是我失言了,尊驾性子淳厚,倒是对您任性了。”

元蹇蹙眉道:“这话叫他听见,会拿鞭子抽人的。”

齐衡抬了抬眉毛道:“是吗?”

元蹇:“那毒妇如何能与你相比。”

齐衡低头苦笑:“是尊驾偏爱我罢……”

元蹇忖了忖道:“你可记得,去年在王庭,他身上受了仗刑的伤?”

齐衡愣了下:“自是记得。”

“那几日热那齐都要抓他换药,”元蹇难得开口,“有次是午后来的,胡安陪着,伤原本已好了可又裂开了,热那齐便不依不饶责问他,他说你骑马去了,他须得跟着去。”

“啊……我记起了。”

“他怕你受惊害怕换了药便回帐去了,胡安才同热那齐说起,早先伯力跪在王庭大帐跪了一个上午,求得他父汗下了封号。”

“什么?”齐衡怔住,“你,你说什么……”

“热那齐听恼了,摔了手里的碗去找伯力,胡安怕拉扯不住,便拖了我去,我们俩追去时,伯力正与热那齐说话,世上任何一人都不可与你相比,你是白鹿,只有你是。”

齐衡听他说过这话,此刻又听,心中倏地酸楚至极,红了眼圈。

元蹇看向他:“他想要你是他的妣吉,不是别的什么人。”

齐衡点头答道:“好,我记得了……”他摸了摸放在怀里的锦囊,“我们走。”

二人正要迈步,忽听有人自路旁店面走出,沉声道:“是元若吗?”

齐衡循声望去,却见赵无香睁了睁眼,随即走上前来蹙眉道:“怎么哭了?”

齐衡正是心力交瘁,相思无处,见得故人,一时便觉得苦难委屈一股脑涌上心头,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,紧抓住赵无香的手臂,道:“王爷……”说着便觉肝肠寸断,“求王爷救我夫君……”

 

热那齐将手覆在伯力额上,伯力睁眼看他,热那齐道:“你如果不吃东西,热度到死也退不下去!”

“那就死了。”伯力冷声道。

热那齐看向舒哥:“还有羊奶吗?”

舒哥:“喝了,吐了,说咽不下去。”

阿怒白叉着腰看向伯力:“这一个月吃得越来越少,现在连水都咽不下去了。”

伯力裹着披风,闭眼靠着石头,浑身冰冷,脸色发青,丝毫看不出长生天白狼的威风。他抬了抬眼皮:“别围着我,滚开。”

热那齐咬牙厉声道:“当初送也是你要送走得,你现在心疼什么,早先要阿古温去追也不许,这会人家恐怕都走到幽州了!”

阿古温看着热那齐:“你闭嘴吧。”

伯力抬眼:“滚。”

热那齐正要开口,被舒哥捂上了嘴拖走了,阿古温道:“咱们退退打打,一个月间已是快要退回各部属地了,也不知焦伯里收到信了无,怎么还不来增援?”

这一月里,各部族带兵向着不同方向撤去,伯力一部向着九十九泉去了,时近冬月,兵士伤病交加,粮草短缺,又遇风雪,几是寸步难行。

伯力:“那仁如何毫无动静?”

阿古温:“是了,那边也不撤军,也不来攻,倒是摸不透在做什么。”

伯力:“那仁精明,想是看我拖着不死,怕他自己中计。”

阿古温:“这几日西摩的攻势弱了,莫不是在跟那仁扯皮?”

伯力轻笑了声,笑声似是牵动了身上的伤,接着便蹙眉裹紧了披风,高热让他的唇瓣干裂发白,阿古温轻叹了一声:“白鹿行李里不是有他的手炉,你给拿来——”

“不必,”伯力摇头闭上眼,“不要动他的东西。”

阿古温蹲在身边:“你何必,我见人家也没想走。”

伯力闭上眼,头脑里烧的一片空白,只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栽倒在地,再也爬不起,只靠着一口气吊着。

擒瓦叫了声:“主人,水。”伯力轻沾了沾唇瓣,擒瓦道,“再喝点吧。”伯力眼皮沉重,好容易抬起了,看了眼擒瓦手臂道:“伤口裂了?”

擒瓦侧头看了眼:“没有,这是红布。”

伯力皱眉伸手摸了下,陡然睁开眼:“这是——”

这是丝绸,是从宋国运来的。

“这是哪来的?”伯力问。

“热那齐——”擒瓦说。伯力挣扎着起身,擒瓦连忙扶住,“伯力!”

伯力起身向四周看去,多数人身上的伤布都换成了红布,伯力气恼地咬牙道:“带我去找热那齐!”

 

热那齐拿着火炭给人止血,止住了便拿一撕好的布条包扎在伤口上,见伯力大步走了过来,便起身问:“怎么了——”

伯力抬手便扇了一个耳光,热那齐不防竟被打在地上,耳里嗡嗡作响,他也不闹,稳了稳便站了起来,伯力瞪他道:“这布哪来的?”

“白鹿的衣服,我撕了作伤布,反正他也——”

话没说完,伯力便抬手又扇了过去,热那齐被打得偏了几步,伯力甩开擒瓦,走到热那齐面前,掐着他的脖子:“你有几条命,敢碰他的东西?”

热那齐被掐的面颊泛红,挣扎道:“反正……你也……不要……”

伯力:“你又怎知我不要!”

热那齐咳了起来,众人听见声音赶了过来,伯力使力将他扔在一旁。热那齐趴在地上,喘着气喊:“你连人都不要,还要衣服做什么!”

伯力抽出鞭子抽了下去:“热那齐!”

热那齐道:“你以为他还会要这些衣服吗?他醒了只怕不想要你千刀万剐!”

伯力再抽下去,阿怒白拦在伯力身前:“少动,你身上——”

“滚!”

众人纷纷跪倒,阿怒白道:“我知你心里难受,想打几下便打几下,只是此刻身上伤口方才止血,又发着热,别再折腾了。”

阿古温:“这一顿先记着,等退了兵再一齐与他算!”

热那齐起身被末叶、央金拖走,伯力力气耗尽,眼前发黑,扔了鞭子便向回走。

 

他根本不敢想齐衡醒了会如何。怕他心伤,更怕他欢喜。

 

“伯力,”热诺跳下马赶过来,“看清了,是西摩的温噶,追来了。”

伯力高热退了,心中那一股憋闷之气让他呲了呲牙道:“不走了。”

阿古温道:“打他吗?”

伯力瞪着远处风雪尽头:“打,老子饿了,要吃肉!”

众人一起笑出来,热诺笑道:“早就想打了,温噶算个屁啊!就是死也要先干死他!”

伯力哂笑一声,随即冷下脸来:“上马,备战!”

众人装备上马,热那齐背着弓,手中拿着一条红色绸带走了过来,抓着伯力的手臂就要绑上,伯力甩开瞪着他:“作甚?”

“这天气长生天怕是要收人,”热那齐道,“我怕长生天认不出你,把你收了!”

“滚!”

“伯力!”热那齐拉着他的手臂,“这是白鹿的,他会庇佑我们。”

伯力垂眼略一思忖,轻点了点头,由他在手臂绑上了红绸。

 

夜半时分,风急雪片阔,石冻马蹄脱。

西摩追兵从未想过在这样的风雪下白狼会掉转头杀回来,夜半偷袭是白狼拿手好戏,愈是凶险的风雪,才能隐去身形,声声狼啸,将风雪磨出刀刃,一刀刀砍在敌人身上。

西摩人被突然出现的白狼搅得七零八落,四散逃去,穷追不舍的狼啸响彻冰原,引着白狼人举刀杀来。

“不要跑了活口,一个不留!”

已是杀红了眼的白狼人未发现东方渐白,西摩的增援已到了。

“伯力!”阿怒白大喊一声,“西摩增援到了!”

伯力此时已是浑身浴血,双手颤抖,急喘粗气,阿怒白道:“退吗?”

伯力咬牙,看向增援来的方向,目光如电:“不退!杀!”

“杀!”

伯力侧头看了眼臂上红绸,轻声念了句:“愿长生天保佑小鸽子,不经风雪,平安回家。”

 

西摩增援数倍于白狼,温噶正要逃回大军时被热那齐连射三箭,翻下马咽了气,白狼人激战一夜,竟像是毫无倦意,许是撤退以来人人心里都是恨意,此刻终是耐不住向西摩人讨债去了。

风雪愈来愈盛,射出的箭转瞬间消失在风雪中,一时间人仰马翻,白狼趁机杀进了大军,搅乱阵局,可西摩仍是人数占优,及时撤回,呈包围之势,围住了白狼。

伯力指尖向下滴着血,风雪太大已是连他也看不清了,西摩根本就不必动,便是这样围困也能将他们活活冻死。

 

双方对峙了一刻,热那齐忽然道:“什么声音?”

牛角号,白丹部的牛角号。

伯力循声向左翼望去,见一队人马穿破风雪杀了进来。

“是维达,”阿古温道,“维达带人来了!”

右翼倏地狼啸声起,众人望去,远远见白狼头旗猎猎作响,如同挂在天上。

“焦伯里!”

伯力皱紧眉头:“他怎么来的?他们如何知晓我们在此!”

阿古温道:“管他的,杀出去!”

伯力看了眼道:“向前突!”

话音未落听得众人惊呼,无数的绳索绞着铁链从天而降,砸在西摩人身上,向后一拉便倒了一片。

“良古刀的绳索!”阿怒白道,“他们怎么自己人打起来了!”

伯力心头一颤:“不是自己人……这是……”

 

东方发白。

众人抬眼望去,目之所及处,一人骑着白马伫立在远处,风雪在这一刻停驻。

 

白鹿。


【和亲】我死以后,哪管洪水滔天。74

74.

 

齐衡怔怔地看向二人,倏地便红了眼睛。

身边热依罕与元蹇均不识得冬琴哲与容扎,不敢轻举妄动,元蹇站在齐衡身前,侧头看他:“白骆驼?”

齐衡这才回神,展颜道:“你们快起!”说着便向元蹇道,“这是……这是我的部族,冬琴哲、容扎和普梅。”元蹇轻蹙眉,齐衡又看向起身的冬琴哲和容扎,“这是——”他看向元蹇,觉得元蹇身份特殊,不便言明,“这是元蹇。”

元蹇眨了眨眼:“你的部族?你不是汉人吗?”

“我……”齐衡顿了顿,垂眼道,“是他说宋国辽远,在路上为我打点。”元蹇轻点了点头。

容扎左右看了眼,低声说:“白鹿,我们已在西京盘桓多日了,听闻白狼到北边平乱,可有此事?”

“是——”齐衡正要答话,却猛地回想起容扎是良古刀旧人,一把抓住容扎的手,“容扎!”容扎一惊,齐衡呼吸急促,颤声道,“你,你是良古刀的人,你可知那天杀的毒要如何解!”

 

几人围坐道白了情形,玛惹普梅惊道:“怎么如此……那可是白狼,从无败仗啊……”

容扎看着齐衡道:“白鹿在此是为了寻解药来的?”

“我……”齐衡咽了咽嗓子。

容扎目光看向元蹇:“还是……白狼觉得命不久矣,让人护你——”

齐衡瞪圆了眼:“你,你怎么知道的,这如何看得出来?”

容扎低头笑了下:“那头狼护食成性,舍得让旁人陪你,必然是他自己陪不了。”

“护,护食?”齐衡尴尬道,“这是什么话!”

容扎道:“白鹿不知吗?当日我们想同白鹿多亲近几日,可那头狼护得太严实,一眼都不让我多看。”

齐衡张了张嘴:“这……”低头微赧地抿了抿唇。

冬琴哲笑道:“哦,那个我记得,齐衡妣吉受伤时可记得吗?”

“自然记得,不是你们救了我吗?”齐衡点头。

“妣吉受了惊吓连睡了两日,白狼不眠不休守了两日,谁都不得靠近,”冬琴哲道,“我差点被砍了头呢。”

普梅道:“啊,我记得!那是真的白狼,一点都看不出是个人呢!”

齐衡别过脸,面上泛红。元蹇见他样子,便岔开了话道:“既如此,可知如何解得?”

容扎叹了口气,冬琴哲道:“你若知晓便快说啊,叹什么气。”

容扎道:“我这里自是没有解药,更不知如何解得。”

齐衡倏地站起身,嘴唇颤抖:“连,连你也不知吗?”

几人皆起身,元蹇扶住齐衡,容扎忙道:“白鹿莫慌,听我说完!”齐衡点头,容扎道,“我是不知,这毒也是听人说起过,却是原本出自辽人之手。”

“辽人?”齐衡回想起赵无香的队伍曾是中过这毒,却不知是与何人交战,可转念又道,“那萨日梅朵是从何得来的?她……她与哪个辽人相识?”

“不是普通辽人,”容扎道,“这是军队里用的,我虽不知是谁,但她曾来过西京。”

“西京?”齐衡自言自语道,“军队……不是普通辽人……”他看向容扎,“莫非是王府?”

容扎愣了下:“这……我就不知了。”

齐衡道:“王府?”

 

剌查哥来到酥饼店前,温声道:“老丈——”

“看起来这家酥饼果然正宗,甚合方思兄的口味啊。”身后忽然出声。

剌查哥转身,却见齐衡言笑晏晏,愣了下急忙拱手施礼:“王爷。”

齐衡忙道:“方思兄不必多礼。”

“不知王爷前来,失礼了,王爷请。”剌查哥后退一步。

“方思兄,请借一步说话。”齐衡抬了抬手,指了指这酥饼店的后院,剌查哥轻笑点头,先迈步向店里走去,齐衡向着老丈拱了拱手,也进了店里。

二人坐定,热茶酥饼,剌查哥看了眼院子道:“这院子倒也干净。”齐衡未搭腔,剌查哥又道,“茶也是好茶,却不知王爷——”

“方思兄,”齐衡起身,拱手施礼,“兄长在王府当值,耳目众多,如今弟遭难,恳请兄长援手。”

剌查哥瞪大了眼,起身道:“王爷快别——”

齐衡躬身道:“恳请兄长,施以援手。”剌查哥皱紧了眉,默不作声。齐衡抬眼道,“兄长是要我跪下吗?”剌查哥侧了侧脸,齐衡撩袍要跪,他急忙扶住。

“元若!”剌查哥长出了口气,“我已知何事,坐下慢说罢。”

齐衡坐定便道:“既是兄长已知,那……也知我为何来寻你?”

剌查哥道:“白狼平乱本是手到擒来,偏又生事端,想要一口吃了西摩良古刀,哪有那等好事!如今却是被反咬一口,一世英名顷刻便毁。”

“英名不英名的不重要,”齐衡道,“我只要他活着。”他看向剌查哥,面有愁容,言辞恳切,“兄长可知,那良古刀设计下毒,如今白狼部族均受此害,束手无策。”齐衡咬了下唇,“方思兄,念在你我一见如故,可否告知小弟,这毒从何来,要如何解了?只要解了那毒,他们不是白狼对手。”

剌查哥摇头:“那毒是军中的,不由我掌管,我也不知如何解。”

“军中的……就是说,”齐衡咽了咽嗓子,“世子甘禄掌管?”剌查哥喝了口茶,并未答话,齐衡微蹙眉头,“世子与萨日梅朵……”

“听闻萨日梅朵是草原第一美人。”剌查哥淡笑道,“可是无缘得见。”

齐衡轻点了点头:“良古刀听命世子,西摩族骑兵甚佳,哈里格却是个无脑首领,若是白狼部灭了,”他抬眼看向剌查哥,“到时草原最强战力便是西摩良古刀了……而这把刀却是握在世子手里的。”

剌查哥抬眼看向齐衡,齐衡接着说:“伊芝査本就属意世子,再加上草原最强战力,都是世子的人……”齐衡顿了顿,“不知素和公子,近日可好?上次一别,颇为想念。”

剌查哥再次露出他如同长在脸上的面具一般的微笑道:“二公子也想念白狼与王爷,听闻白狼平乱有难,也是十分挂念。”

齐衡道:“兰楼太过显眼,不如方思兄寻个去处,也让我与二公子坐下叙叙?”

剌查哥:“城南有家棋社,元若三日后可去那里。”说罢便要起身告辞。

齐衡见他要走,忍不住又叫了声:“方思兄!”剌查哥站定看向他,齐衡抿了抿唇,向前几步走近,“方思兄,原该是高洁一身的人,为何要卷进这里?为何又要属意二公子?”剌查哥敛起笑容,看着齐衡不答话,齐衡道,“我与兄长上次亭中相谈甚是欢喜,却不知方思是奉了谁的命令来与我亲近的?”

剌查哥垂眼,似是轻叹一声:“你原该是远在东京汴梁金娇玉贵之人,却为何会在此与我周旋呢?”他轻笑一声,“世人之命,本就无常。”

齐衡言道:“我是为了伯力,心自甘愿,那你又为了谁?”他侧头看了眼桌上的酥饼,“我听闻……大人并未成亲,那上次言说的‘内子’是何人?”

剌查哥道:“元若,若不是知你,我此刻便已该杀了你,你明白吗?”

“我与方思同为汉人——”

“不必说了。”剌查哥头也不回的离开了。

 

转日,齐衡与元蹇意欲再寻巫医去,出了后门却被马车拦下,一契丹女使上前施礼道:“主人有请,请白鹿独自前来。”

齐衡愣了下:“你家主人……可是家中二公子?”

“正是。”

齐衡正要上前,元蹇却被那女子拦下,齐衡道:“你去寻医师,我去去就来。”使了个眼色,叫元蹇暗暗跟随。

齐衡上了车,马车缓缓地行到大路,雪后这几日天气暖晴,齐衡听着马车声响和街上叫卖,恍惚间觉得回到东京,可他却与在东京时大大不同了。

到得河岸边,齐衡下车见一处宅院后门,进去便见廊檐布局皆肖汉家,有小厮前来领路,随之到了处雅舍,有熏香琴声,齐衡绕过屏风,果然见了素和公子坐在窗边饮茶,房中另有女使弹琴,窗户大开,有天鹅叫声传来。

“二公子。”

“王爷请。”素和伸手,“此间菜做得不错,王爷想必许久没有吃过汉家的饭菜了。”

齐衡拱手施礼:“多谢二公子,只是白鹿不是来吃饭的。”

“我知你要什么,”素和道,“坐下。”

齐衡忖了忖便坐在对面,素和轻笑:“尝尝吧。”齐衡无奈,只得拿起筷子夹了颗银杏,慢慢嚼着。

“我知你昨日见了剌查哥。”素和勾着嘴角,“你以为是他让我来寻你?”他摇了摇头,“白鹿,聪慧倒也聪慧,只是太过天真。”

齐衡放下筷子:“二公子不想通过剌查哥,是怕剌查哥与我多说什么。”他顿了顿言道,“我打过猎,打来的狼和兔子自然要分开,不然吃兔子的就不是我,而是狼了。”

素和笑了出来,挥了挥手,要弹琴的女使出去。

“我不怕狼吃兔子,我怕狼和兔子联手来咬断我的脖子。”

齐衡轻笑:“那便更不会了,此番狼困陷阱,百般无奈,自是谁能救得,便尊谁为上。”

“可这狼也太过凌厉,驯化不得。”

“二公子说得哪里话,一头狼要驯化他做什么,”齐衡说,“好用便可。”

“那我要如何驯化这头狼呢?”素和盯着齐衡,“我想……白鹿应是知晓,总要有个制衡。”

齐衡咽了咽:“你……你要我做什么?”他眨了眨眼,“是要我留下只手和脚,还是要我——”

“王爷是文章子弟,怎么也如此野蛮?”

齐衡咬着唇瓣,手扶在刀柄上,素和道:“省省力气,你觉得我会独自前来?”他拿出张纸,“来看。”

齐衡接过纸看,上有写一封书信,言明了自出宋国以来一路关隘兵力部署,尤以西京详实。

“这是……”齐衡看向他。

“我要你誊写一遍,然后交给我。”素和道。

齐衡起身惊道:“你——”

“没错,就是你想得那样,”素和笑了出来,“如若白狼和你有任何反意,我便把他上交朝廷,说你是宋国派来的奸细,预谋发兵西京!你想朝廷会如何呢?”他抬了抬眉宇,“我想,朝廷一则派兵剿灭王庭和白狼部,一则定要你们官家来解释,解释不出便发兵东京!想来我们于越想寻个发兵的由头寻了好久,你这封信可正好给他送个大礼。”

素和推过了笔墨。

 

“王爷,觉得如何?”



注:于越,官职名,辽最高军事长官

【伯齐】我死以后,哪管洪水滔天。73

73.

 

最先听得的是风声。呼啸作响,填满了整个脑子一般。

他的嗓子干涩,眼皮沉重,“得得得”……

马蹄声,他是在哪……

 

齐衡缓缓睁眼,四周一片漆黑,他张嘴想要叫人,却发不出声来,身体困极倦极仿佛不是自己的,随着颠簸摇晃,他是在马上?

他强打精神动了动,发觉四周并非漆黑,是他被蒙在皮毛披风下,谁载着他,要去哪?

他靠着一人的脊背,那人正在前方催马快跑。齐衡抬手去扒披风,觉得自己似是被人捆绑,好固定在马上,不至滑下。

齐衡扒开披风才发觉天上下雪了,风大雪急,天色昏暗,前行已是困难。冷风让他清醒了些,他拽着前人的披风晃了晃:“你要带我去哪?”

那人侧了侧脸,没有回答。

“找个地方躲躲雪,这样没法赶路。”

……

“伯力?”齐衡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你应我一声!”

前人扯着缰绳停下了马,回头拉下了围巾:“我不是伯力。”

 

齐衡坐在雪地里,久久不发一言,若不是看他睁着眼,元蹇或以为他又睡去了。

“白骆驼。”元蹇叫了声,“这里无处避雪,我们换个地方。”

齐衡眼睫动了动,却仍旧不动。

“王爷?”元蹇叫了声伸手去,齐衡却终于扭头看向他。

“他不是问你热那齐的伤势,”齐衡沙哑着嗓子说,“他是要你把我带走。”元蹇点了下头。

齐衡在隐忍,眉头微颤:“尊驾又不是他的人,为何要听他的调遣?”

元蹇看向齐衡:“他想你活着。”

齐衡抿了抿唇:“他……他的伤……没有救了吗?”

元蹇:“不仅是伤,还有大军围困。我带你跑了几次都跑不出包围,是白狼带军撕出一条口子,才让我们跑出来的。”

齐衡深吸了口气:“我到底睡了多久?”

元蹇:“我带有药,每日给你灌一点。”

“到底多久!”齐衡喊了出来,眼圈激得通红。

“十日了。”

齐衡喘着粗气,站起身:“混账泼才!你们……你们把我当什么!牛羊畜生吗!混蛋!”元蹇起身看向他,齐衡指着他,“你,还有那个白狼!你们有何资格如此对我!我——”他深吸了口气,“我的命是我自己的,我愿意与谁同生共死,你凭何干涉!你们这群泼皮畜生!给我滚!”

眼泪终是夺眶而出。

 

那就接着恨吧。

 

“混账东西,野蛮畜生!我要回去与他算账!”

齐衡往回几步,却被元蹇拦下,齐衡道:“你让开!”

元蹇蹙眉,心下亦是怆然:“白狼信我,我不可食言。”

“滚开!”齐衡推开元蹇,却没几步又被拦下。

“王爷——”元蹇刚叫一声,齐衡拔刀相向,大吼一声:“滚!”

元蹇正色道:“齐衡,你不回东京了吗?”

齐衡怔在当场,红着眼睛看向元蹇:“你说什么?”

元蹇迎着刀尖:“他不会再去扰你,更不会杀回东京,你忧心的事他都不会做,你可以回家了。”

齐衡急促抽泣,咬牙问道:“这是他说的?”元蹇点头。

“回家!”齐衡怒吼出声,“回家!他说得轻巧,当初一句话要‘东京第一人’,我便要千里万里随他来,如今一句话便要我回家!哪有这等美事!你给我让开,我要回去杀了他!”他拨开元蹇便要向来路去,咬牙痛骂,“混蛋伯力,我要杀了你,我要杀了你!!”

“齐衡,”元蹇再拦,“你走不回去的!我们已经跑了十日了!”

齐衡怒视元蹇:“你为何要带我走!你为何要答应!!”

元蹇蹙额:“不是我,也会是别人,他的心意已定,不然怎会一直要你昏迷。”

“你们……”齐衡唇瓣颤抖,嗓音嘶哑,面上因之愤怒和怒吼变得通红,“你们怎能如此对我……”

 

齐衡手中刀落地。

“我要如何回去……我要怎么走?当作从不识得他吗,他的生死与我无关吗,当作是做了一场梦吗?我所有的喜悲都是笑话吗……”他笑声凄苦,“我回了东京,便还是原来的我吗……什么事都不会变吗?”

体内如同万蚁钻心,彻骨之痛,他的明月虹桥,弦琴书案,他的圣人古训,治世抱负,他的如花美眷,小楼画眉,在这漫天风雪中碎成一片迷雾。迷雾散去,只剩下了那个人。

 

“我想你得紧……”

“我就在这。”

“我的小羊羔……”

“元若,元若,元若,元若,元若……”

 

齐衡瘫倒在地,摇头道:“我回不去了,回不去了……”

 

雪片飞舞。

“齐衡,”元蹇道,“白狼此人松口不易,你若是再想回东京,怕是万万不能了。”

齐衡面上刺痛,眉毛眼睫都结了冰,如同一个雪人。他恍惚轻声道:“我只想回他身边,生也愿意,死也愿意。”

 

 

几日大雪,天色暗的极早,西京城门官看了看远处便着人下钥,经士兵指引才看见远处骑来的一匹马,马上似是坐着两个人,想必是急急赶路来西京,城门官见那速度不慢,便又停了一刻,待那二人进了城,才关了城门。

兰楼此时灯火通明,喧嚣热闹,往来行人游商皆因大雪困在西京,不免要来兰楼消遣。热依罕正在角落房内,与一人对坐烤火,正交谈间乌衣敲门进来:“老板,家里来人了。”

热依罕看了眼对坐的人:“还有谁来?”

热依罕出门,发觉楼中一时安静下来,见楼中天井下一人披着白色毛皮斗篷,似是满身风雪,寒雾氤氲不散,不食人间烟火,面前却有一群游商躬身向他施礼。

热依罕看了眼焦伯里:“白鹿怎么在这?”

白鹿齐衡抬手放在面前躬身人的额上:“大雪即将退去,上路平安,愿长生天保佑你。”

 

迎进房门,焦伯里便问道:“你怎么来这了?伯力呢?”

齐衡面色黯淡,没有答话,解了披风扔下围在火盆旁,热依罕对焦伯里使了个眼色,抬手倒了两碗热茶,叫乌衣安排饭菜。

元蹇看了眼齐衡,道:“良古刀偷袭下毒,白狼与属部损失惨重,丰城部倒戈,西摩大军围困,白狼已撤后九十里,他自己身受重伤,哲别也伤重了,现在情况不明。”

焦伯里霎时起身:“怎会如此!我走时还好——怎么会!”

齐衡抬眼,轻声道:“就是你走以后的事。”

热依罕:“那,白鹿是来……”

齐衡哼了声:“他要我,回东京。”

热依罕张了张嘴,焦伯里难以置信:“什么!”齐衡侧过脸去,焦伯里摇头,“不可能!他——”顿了顿,便叹了口气,“他不想你陪他死。”

齐衡抬眼看着焦伯里:“就知道你会替他说话。”

焦伯里无奈地摇头:“你以为我们遇到这混账事少吗,他这个人,没有心肝!”

热依罕犹豫问道:“那白鹿如何打算?”

“我打算扒了他的皮!”齐衡咬牙骂了句。

焦伯里:“他幸得是长生天保佑功夫了得,要不然早就被打死了。”

热依罕听得便笑了出来,松了口气:“那便好,莫跟这狼崽子置气,先歇着吧。”

“良古刀那毒实在无解,西京哪里有好大夫,劳烦你找找。”齐衡道,“我们已出来许久,都不知是什么情形了。”

焦伯里:“他从未要过增援,想必是凶险,我明日便回部整兵增援,有消息我会送过来。”

齐衡道:“我也——”

“白鹿略等等,”热依罕道,“我还有些事要跟你回报。”

 

热依罕道:“白鹿带消息来,要我在城里找敖云别吉。”

齐衡愣了下:“可是找到了?”

热依罕点头:“找是找到了,却是个一般人难接触的地方。”她低声说,“班托王爷府上。”

齐衡蹙眉:“怎会在哪?”他略想便道,“是伊芝查送过去的?”

“应该是了,否则以她的身份怎能进府。”

“班托王爷……比她父汗年纪都大,她算是什么?侧妃吗?”

热依罕摇头:“……没有位分。”

齐衡皱眉:“没有?她——”

“在西京外,她或许是别吉,可在这,她什么都不是。”

齐衡闭了闭眼:“到底为何……”他回想那个飞扬跋扈的少女,却不知她要如何在那府中活下来。

“日珠哈敦在城里,”热依罕低声道,“还有陆续运进城里的一批财宝。”

齐衡道:“这批财宝让那仁、阿日善如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,似是布仁楚也盯上了,现在却在西京城里,倒真是个大隐于市的好法子。”

热依罕问道:“白鹿想怎么办?”

齐衡想了下道:“你传讯沙亚,要他想法子告诉那仁、阿日善的心腹,那仁正在围困白丹,正好解解燃眉之急。”

热依罕:“若是他们闹起来——”

“就是要他闹起来!”齐衡咬了咬唇,“只是白白毁了一个姑娘,倒不如在草原找个人嫁了,入这王府又有何好处。”

 

一夜心乱如麻,辗转不得安睡,齐衡早早起了,却见元蹇也在楼下。

“睡得不好?”

元蹇抬眼:“我想你也未必睡得着,就在此等你。”他掏出个布包,“这是哲别交给我的,要我到西京来找解药。”

“他伤势如何?”

“不好。”元蹇皱眉道。

“他有没有说……伯力到底伤得如何?”

“白狼伤势静养尚且不知能不能救,何况他要带兵。”

齐衡紧抿着唇:“我们走吧,去找大夫。”

西京有各方巫医汇聚,疗法不一,二人一日也没走完,却听得心下胆寒。

“我本以为热那齐的医术只是皮毛,如今看来,倒像是神医了。”

元蹇道:“他幼时在萨满身边养过两年,学了些医术。”

“是吗?”齐衡很少听到伯力提起,热那齐自己更是不会说,如今倒是听元蹇说了,甚是惊讶,“他竟然跟你说这些。”

元蹇走着便垂下眼去,抿了抿唇,状似犹豫。

“怎么了?”齐衡问道。

“他……后来白狼发觉萨满欺侮他,便把他接走了,还把萨满杀了。”

“啊?”齐衡瞪大眼睛,惊呼一声。

元蹇道:“白狼觉得愧对热那齐,所以才很是容忍。”

“哲别……原来……”齐衡深吸了口气,“他……怎么说起这个?”

元蹇:“我见他身上有旧伤,问起的。”他垂目叹气,“杀萨满是不可饶恕的罪行,白狼过了趟火海才算作罢,你有没有见到他脚上的伤?”

齐衡摇头,急喘着气道:“他什么都不告诉我……他什么也不说……”

“这是热那齐的事,他大概不想说吧。”元蹇道。

齐衡看向元蹇:“那你……”

元蹇道:“哲别不想让你走。”齐衡咬着唇瓣,元蹇接着说,“否则这种事,他就是肠穿肚烂也不会说的。”

齐衡叹了口气:“顶数他的主意多,为了阿爸什么面子里子都不要了。”

“白狼值得吧。”元蹇轻声道。

“你到与他处得极好。”齐衡笑了下,“你的性子也是大度。”

元蹇难得弯了弯嘴角,轻笑道:“他道,我若真的把你送回东京,就不要想再回来,他会每日祈祷我死在外面。”

二人回到兰楼时已是傍晚,下了几日的雪果然停了,空气湿冷又干净,夕阳露出了头,冬日难得的晚霞将全城染成了金黄色,明日是个赶路的好天。

元蹇笑道:“白骆驼怎知大雪将停?”

齐衡看向天空:“大约是长生天听到了我的祈福吧。”

 

齐衡方一进楼,热依罕便迎了出来:“白鹿快回房吧,一会上人多了,每人都要白鹿祈福岂能了得。”

齐衡正要上楼,忽听得一声清脆喊声:“齐衡妣吉!”

齐衡愣了下,此地无人知道他的姓名,人人皆称他白鹿。他抬头向上看去,二楼一个女子挥手笑道:“果真是你!”

齐衡蹙眉愣了,那女子身旁站着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也正看向他,此时女子招呼他们下楼,向着齐衡而来。

“齐衡妣吉!”那女子跑上前,笑着抱上了齐衡,“我们真想你!”

齐衡这才深吸了口气,扶着那女子看向她道:“普梅?”

两个男人自然是冬琴哲和容扎。

二人行至齐衡面前,单膝跪地,捧上佩刀:“白鹿首领,我们回来了。”


【和亲】我死以后,哪管洪水滔天。72



72.

 

伯力吮着齐衡的唇瓣吻了许久,齐衡被亲的晕头转向去扯他身上的披风,嗓子里哼出了声,才稍稍放开,轻啄鼻尖。

齐衡硬是将他推开,侧过脸喘匀了气:“只道你是来此征战,叫人看见像什么话。”

伯力侧头看他:“不是你说的,我想要你什么,就直接问你要吗?”

齐衡侧颜瞪他,忽得一阵冷风吹起帐帘,他忙要起身去系帐帘,伯力拉着他:“不能系,你忍忍。”

齐衡见他脸色灰白,道:“左右现在无事,你睡一下怎么了?我守着。”伯力摇了摇头,齐衡沿着伯力额头、眉峰轻抚,滑至侧颊,“你这脸色……还不如那些伤重动弹不得的人。”

伯力扯了扯嘴角:“无妨。”他握着齐衡的手,“我不会死。”

“谁说你要死了,”齐衡轻声道,“哲别不会让你死的。”

“那白鹿呢?”伯力抬头看他。

齐衡:“白鹿不是给你祈福了?”

伯力揽过齐衡腰身,按坐在大腿上,看进他眼里:“白鹿可有一直想着我,一直替我祈福?”齐衡推着他要起身,伯力却紧皱起眉,“别动,疼。”

“那你还——你松开!”齐衡手上也不敢使力,只得嘴上说说。

伯力:“你想我吗?”齐衡别过脸,说不出话来。伯力又道,“你说句不想,我立刻松开。”

齐衡低低笑了出来,看向他道:“不想!”

伯力叹了口气,松开了手臂。齐衡起身,又居高临下看着伯力,伯力轻声道:“养不熟的狼崽子。”

“你说谁是狼崽子?”齐衡道。伯力垂着眼不答话,齐衡躬身亲吻在他额头上,伯力抬眼看向他,齐衡眉眼带笑:“愿长生天庇佑白狼伯力早日凯旋,我每日都要念上一遍,够吗?”

“不够。”伯力依然面色不悦。

齐衡向下轻啄了他的脸颊,伯力摇了摇头,齐衡笑了出来,轻吻在唇上,却被伯力抓住加深了吻。

 

伤员损失愈众,人心惶惶,伯力不得已加强巡逻,下令务必将良古刀死士隔绝营外,又让齐衡休整两日尽快回白丹。

齐衡忧心忡忡,对伯力道:“你如此,我怎么能走?”伯力盯他,他又道,“你少吓唬我,这招对我没用。”

“是不是我得挥鞭子你才会怕我?”伯力捏了捏他的脸颊。

二人正去查看热那齐,却见元蹇抱着热那齐从帐中跑出,伯力急忙紧走几步:“怎么了!”

只见热那齐全身是血,也不知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,元蹇道:“帐中伤员过世,他把我推出去了。”

热那齐已是痛得昏了过去,几人将他衣袍脱下,这才见热那齐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处,也被火烫过用以止血,此时伤口又裂,新伤旧伤血肉模糊,已是不能入眼,齐衡心疼地侧过脸,伯力紧咬着牙,脸色铁青,将热那齐身上衣袍脱下,要将他扶起。

元蹇道:“白狼身上有伤,我来吧。”说着将身上披风解下裹紧了他。

正是此时,巡逻来报,兵马三面围来。

 

伯力道:“那仁不会轻易出兵,况他知我在此,必会等到万无一失,确认我已死了才来,暂不足为惧。”

首领丰城道:“良古刀便是作战,也是强敌。”

代末道:“良古刀战力减弱,不得已才想了这用毒的法子。”

前疆道:“我有听闻,容扎带人出走,萨日梅朵又牵出一支队伍去了西京。”

棋格道:“去西京做什么?”

齐衡也在帐中,听闻此话又想起赵无香的队伍,道:“是……与蔚州的一支雇佣军作战,但不知这雇佣军的主家是谁。我在西京见了这队伍的主将,他们也损失了许多战力,只是当时不知是良古刀的,就没有深问。”

丰城道:“西摩骑兵战场尤勇,良古刀死士搅扰人心,这二部倒是默契。萨日梅朵智计远在哈里格之上,何况还有那仁。”

伯力:“迎战倒还从未怕过谁,便来看看他们新婚到底如何恩爱。”

 

“安旗部逼近白丹部,只是暂不会出手,你此时回去怕是会正撞上他们,”伯力整装对齐衡道,“葛石部已将伤员送出营帐,你……”

齐衡道:“你怕我与伤员在一起会受伤吗?”伯力没有答话,齐衡道,“你看这营地里何人不挂彩,连棋格身上都不免小伤,你看我,哪像个上战场的样子,你还要担心啊。”

伯力皱眉道:“你本就不该在这——”

“是是是,我的错,是我擅离职守,等大台吉回来要怎么罚我都行,”齐衡上手扣紧了铠甲,“你身上……还要多加小心。”

伯力点头:“我让阿怒白留下。”

“不行,那你——”

伯力瞪起眼,齐衡抿了抿嘴唇,伯力抬手抚着齐衡的后颈看进他的眼里:“小羊羔的皮肉是我的,少了一块,我便不饶你。”

齐衡呲了呲牙,推了他一把,伯力轻笑转身急急出了帐。

 

大军迎敌,棋格别吉连夜转走伤员进沙漠隐蔽,齐衡看向远处黄沙蔽日,心中不安,这次与白丹叛乱不同,大军身上带伤,士气不稳,伯力失血过多,人人皆能看到他的气色不比从前。

齐衡等人撤出了营地,守在水源地暗湖,若是正面应敌,西摩良古刀便是再拉上几个部族,也不足为惧,可良古刀用毒,则污染水源便是最好的办法。

在暗湖守了五日,第六日黎明,原本躺在沙地里睡得安稳的热那齐一跃而起,呼哨了声,携弓慢慢躬身挪走。齐衡发觉在这暗夜里行动多了,连他也能看得远些了,危险来临他的身上也会寒毛倒竖,予以警示。元蹇在旁看着远处,眼光发亮,众人临阵以待。

听得热那齐大喝一声,起身三支箭矢已飞了出去,顷刻便听有人喊叫,顿时杀声四起。双方势均力敌,阿怒白下令将人压出暗湖周围,远离水源,来人并非良古刀死士,没有砍一刀身体便要爆开的后顾之忧,只有拼杀。

不消一刻,暗湖边都是血腥之气,元蹇护在齐衡身边,可却难以远离厮杀,总不免有人会向着他们而来。

“白鹿,身后!”热那齐冲着齐衡扔了一把匕首,匕首飞过了齐衡直插进身后偷袭人的眼中。

齐衡握着刀柄紧了紧,耳中全是厮杀叫喊声。

你不杀他,他要杀你。

“赤那……”

齐衡听得身后有人跑进,元蹇情急喊了声“白鹿”,齐衡举刀格挡,闪身躲过攻势,二人缠斗,忽得又来一人直逼齐衡,元蹇短刀飞出,插进那人背后,可那人刀势不减,齐衡侧身抬脚将他踢开,咬牙举刀插进那人胸膛,听得身后又来,抽出那尸体背后短刀反手插进来人腹部,自己连忙就地滚开。

齐衡大喘着气,看着两人抖动了几下都咽了气,一时胃里翻滚着想吐,却又听道元蹇喊道“人来”,咽了咽嗓子强压下去,起身应敌。

天边泛白时,这场厮杀才停下,偷袭者退走几人,余部打扫战场。齐衡坐在沙丘上,不敢去数今夜到底杀了多少人,只觉自己全身颤抖,沾满血污。他看着手上的血迹,想着曾经说过“这是握笔的手”,如今却也成为刽子手了?这不是他顶厌恶的屠夫行径吗?这不是茹毛饮血、野蛮不化的胡人所为吗?他是怎么了——

“白狼回营!”忽听有人喊道。

阿怒白立时站起:“怎么此时回来?”

“好像伤得不轻!”

齐衡听得犹如晴天霹雳,立时起身便跟着报信人而去:“在哪!”

 

阿古温道:“丰城临阵倒戈,将大军冲散,葛石余部打散在战场上,前疆部损失大半,我们勉强撤回,其余小部各有损伤。”

齐衡看着怀里昏迷不醒的伯力,已是浑身是血,分不清是谁的,他颤声问道:“他怎么了?”

“丰城报信说被围困要白狼去救,”阿古温皱紧眉头,“到了才知是陷阱,白狼被他几十人合力围攻,他们刀上沾毒,都是那毒……”

齐衡掀开伯力身上衣衫,刀口流血不止,他抬头喊道:“热那齐!”

热那齐一夜激战,身上早已脱力,连滚带爬地从远处跑来,见齐衡泪眼盈睫,呵斥了声:“哭什么!他没事!”

齐衡低头看去,却见伯力的眼皮动了动,他轻唤了声:“伯力?”

伯力吐出口血来,齐衡咬紧唇瓣强忍住哭声,伯力咳了下,轻声道:“小羊羔……”

“嗯。”齐衡应了声,手抹了抹伯力的嘴角,“是我。”

“我……无妨……”

“我知……我知道……”齐衡道,“你是白狼,你不会死。”

 

大军退避了五十里,各部送信调派援军,伯力伤势严重,失血太多,齐衡守在身边彻夜不敢合眼,幸得昏迷了两日,伯力才转醒过来。

伯力看着伏在身边的齐衡,抬手轻抚他的头发,齐衡幽幽醒来,侧脸看向伯力,原本抚在头顶的手滑了下来,抚在侧颊上,齐衡轻笑了下,握着伯力的手贴紧自己的脸,起身道:“看看,可少了一块皮肉了?”

伯力动了动唇:“脸……真脏。”

“你还嫌弃起我来了,”齐衡靠近他,“也不看看你自己,恶鬼一样。”

伯力动了动,眉间微蹙,齐衡道:“你要什么?”

伯力道:“去洗洗吧……”

齐衡歪着头:“你……你还真嫌弃我啊!”

伯力眨了下眼:“我娶来的是白天鹅,不是秃鹰。”

“你——”齐衡咬牙怒叱,“老子什么样都好看!”伯力勾了勾嘴角,齐衡气不过起身,看向帐外坐着的阿怒白,“阿怒白,他是不是疯了,他非要我去洗脸!”阿怒白笑了出来,齐衡瞪了伯力一眼,转身出了帐。

 

待齐衡梳洗好回到营帐,见元蹇行礼从帐中而出,伯力已坐起身,齐衡走到铺边坐下:“元蹇怎么来了?”

伯力道:“我问问热那齐情形。”

齐衡:“哦,这几日光顾着看你,也没去问哲别的伤如何了。”

伯力点头:“……还好。”

齐衡抿了抿唇:“什么还好,我又不是没见过他,他那脸色与你差得不远,他是‘还好’,那你呢?哦……你是‘无妨’,是吧?”

伯力斜他一眼:“……闭嘴。”

齐衡笑了下,凑近了些:“你现在是纸糊的白狼,你猜我听吗?”

 

伯力别过脸不再看他,手却被握住了,只听齐衡轻声道:“我听的。”

伯力缓缓抬眼,仔细看着齐衡,他的白天鹅洗去了面上的尘土和血渍,身上还带着点冰凉的水气。他一直觉得,齐衡的眉眼是他梦里也未敢梦过的动人,偏又仁慈善良,果真是长生天的使者。

伯力张了张嘴:“你是真白鹿,我是假白狼。”

齐衡眨了下眼:“这是什么话?没有白狼哪来的白鹿?”

伯力垂目:“是……”

 

二日后,西摩大军已成围攻之势而来,营地重整再战,齐衡以为伯力定是要去的,已经想好了要怎么拦阻,却没想伯力躺在床上却是一派安稳。

齐衡看他道:“我以为你要去呢!”

伯力轻笑了下,轻抬了下手:“陪我躺一下。”

齐衡愣了下:“你一身的伤,我怎么……”

“无妨,”伯力道,“我想你得紧,过来。”

齐衡咬了下唇瓣:“你这人……怎么这样……”咽了咽嗓子坐在铺边,伯力轻拉着他的手,让他靠在自己胸膛上,齐衡躺着不敢动,生怕又碰到了哪里,轻声道,“你不痛吗?”

伯力抬手抚着他的头发,指尖蹭着他的耳垂和侧颈,轻声道:“小羊羔,是我把你卷进来了。”

齐衡轻笑了下:“今日怎么扭捏计较起来了。”

“你不恨我吗?”

齐衡抬起头看着他:“谁说不恨你了?都说你是我仇人了!”

伯力笑了下:“那就接着恨吧。”

齐衡皱了皱鼻子:“你是没有吃过败仗,脑子打晕了?”

伯力垂目咬牙道:“我定会让他们去见长生天!”

齐衡弯着嘴角,轻声道:“等我练兵大成,就随你一起上战场。”他等了等却没听到伯力回应,他起身看向伯力,“你不想我跟着你?”

伯力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。

“我知道你不想,”齐衡侧头,“可总要有这天的,你不是说嘛,我不会是最后一次用刀。”

伯力长出了口气:“你若仍在东京,又怎么会遇上这种事……”

“是啊,我若仍在东京,怕是这会正要准备春闱,又怎么在此打打杀杀,”齐衡向前凑近了些,鼻尖蹭了下伯力的鼻尖,“那要怪谁!”

伯力的手轻抚后颈,微笑道:“回去以后,好好活着。”

“回哪里啊?”齐衡眨了眨眼,“金河山?你要让我回去啊。”他鼓了鼓脸。

“东京。”伯力轻声道。

“什么?”齐衡刚想起身,忽觉后颈被人用力一捏,他顿时眼前发黑,只听伯力在他闭眼前最后说了句。

“不必记得我了。”

 


【和亲】我死以后,哪管洪水滔天。71

台风催更,谁能比我哼酷炫~~






71.

 

葛石部族位处沙漠草原之中,以暗河成湖为生,地域广阔,人丁匮乏,然人人上马皆可战。白狼伯力初时奉命征讨,自金河山一路征战,首领代末深知不敌而归附。白丹部,常与葛石为敌,伯力驱之,至沙漠深处不敢应,直至白丹双林叛乱。——《元若随笔》

 

伯力拉了拉脖颈上的围巾,北风卷地,寒霜染得草原一片肃杀,今年此时还未下雪,可已冷得刺骨了。

这一月间,良古刀的毒让医师们束手无策,药石罔效,不包扎伤口血止不住,包扎伤口人死得更快,尸体爆裂又会造成二次伤害,防不胜防。良古刀只用几队死士就在军中造成了恐慌。

伯力道:“酝酿够了,大军也就快到了。”

葛石部棋格别吉道:“只怕他们大军未到,我们自己就先撑不住,我看伤重的几个部族有些动摇了。”

伯力沉思,此次是他没有料到良古刀毒计,将自己处在被动之地了。

“湖上开始结冰了,”棋格看向伯力,“要谨防从这偷袭。”

伯力点头,日头在正午露出个脸来,冰面上晃着日光,晃到了他脸上,他眯了眯眼,想着他有一只小鸽子,看到闪闪发光的美景,便会欢喜的走不得路。

棋格道:“若是此次能将他们灭了——”

“两族之力,可是说灭便能灭的?”

棋格咬牙道:“萨日梅朵那个蛇蝎毒妇!若不是她使那下贱手段,我们也不会折损这么多人!”她担忧地看向伯力,“你身上的伤——”

“无妨。”伯力上马道,“走。”

 

夜宿在背风处,伯力坐在火边,手中捻转着一支金镶玉的金簪,恍惚间竟听到有人唤他:“伯力……”

“冷了吗?”伯力猛然抬头,才见是棋格别吉。棋格愣了下,摇了摇头。伯力松了口气,“怎么?”

棋格道:“让我看你的伤。”

“无妨。”伯力没有动。棋格上前一步,伯力抬眼瞪着她,“干什么!”

“让我看!”

“你是医师吗?”伯力皱眉看她,“你看什么!”

“你明知我——”棋格深吸了口气,“阿爸重伤,医师都没有法子,我怕……我怕你也,伯力……”

伯力道:“睡吧。”

棋格坐在了伯力身边,伯力垂眼不再言语,棋格看着他手里的簪子:“这是什么?”

“白鹿的。”伯力轻声说。

“就是你娶的那个汉人?”棋格看着他,“阿爸说,白鹿是个男子?他现正在白丹部,那怎么不随你来?”伯力没有回应。

棋格轻叹了口气:“为何要让他做白鹿?”伯力依旧没有回答。

棋格正视伯力:“你为何不要我?”

伯力:“我已娶了妣吉了——”

“伯力!”棋格打断他的话,“为何不是我?”一字一句清楚明白。

伯力这才回看棋格:“从来就没有你。”亦是字字铿锵。

“你……”棋格被激得眼圈泛红,“为何——”

伯力面沉如水,瞪着棋格,棋格被盯得错开了目光,别过了头:“好……好!”她胸膛起伏,大口地喘着气,突然喊道,“你就不怕我去杀了他吗!”

伯力平静的声音下有刀锋刺骨:“你可以试试。”

 

伯力一行在外巡逻了两日,回营时已是第三日午后,这几日马上颠簸,伯力伤口出血着实厉害,下马时已有些虚脱,扶着马喘了口气,便听有人问道:“白狼如何?”

伯力抬眼看去,大吃一惊:“你如何在此!”倏地便觉天雷劈中一般,“他怎么了!”

来人却是元蹇,他迎面过来,穿着一副兵士铠甲,发式也编成了蒙人发辫,倒看不出是西夏人了。元蹇道:“他没事,你不是受伤了吗?”

“谁告诉你的?”伯力疑惑地皱了皱眉,“不,你怎么敢离开他,我说了让你一刻不许离开!”

“我没有离开,他在这。”元蹇向后看了眼,“在你帐外。”

伯力奇怪问道:“你们什么时候到的?”

元蹇沉声道:“不是你送的信吗?”

伯力瞪起眼,没再询问,大步向着主帐去。帐外果然见阿怒白面色凝重正与一人交谈,那人背对着他,也着一身铠甲,长发高高束在脑后,腰间跨刀,是一副戎装打扮。

阿怒白见伯力愣了下:“回来了。”

那人转身面向他,果然是齐衡。

 

齐衡面上焦急不悦,一见他便连走几步到了近前:“不是受伤了吗?怎么还出营巡逻,别人不能去吗?”

伯力从上到下仔细看着齐衡,看得齐衡也疑惑地看了看自己,又道:“伯力?你听见我说话了吗?”

“谁与你穿得铁甲?”

齐衡道:“维达,他说我若非要来看你,就必须穿上!”

伯力点了点头,好似听到又似没听到,只是仔细端详齐衡。齐衡一直都是长袍大袖的汉人装束,即便换了蒙人衣饰,也是宽得宽大得大,撑不起衣袍,却从未见过他穿铠甲的干练模样。

齐衡被他看得有些尴尬,走至身边轻声说:“看什么?”伯力没有回答,齐衡又看了眼身上,“我也是第一次穿,怎么?很不成样子吗?”

“嗯。”伯力点头。

齐衡瞪起眼,咬了咬牙:“你——”伯力垂下眼弯着嘴角,齐衡见他模样就知他又戏弄自己,又道,“胡说!老子穿什么都好看!”

伯力听得便展颜笑了出来,齐衡气恼地捶了他一拳,伯力身形顿了下,又笑看着齐衡:“小鸽子,你怎么飞来了?” 

齐衡咬了下唇瓣,忽地想起之前的问话:“你不是受伤了?到底如何了?”

“无妨,”伯力正色道,“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

“是你送信给热那齐,让他尽快前来——”齐衡见伯力反应,愣了下,“不是吗?”

话还未落,热那齐便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,伸手拉过伯力:“让我看!”

 

热那齐将伯力扯到帐中,齐衡跟着进帐,热那齐道:“给他脱了。”

齐衡便上前去解伯力的披风,伯力抬了抬眉毛,看着齐衡:“这么听话?”

齐衡侧颜看了眼热那齐,凑到伯力耳边:“他可比你不好惹。”解下披风摸了摸,“怎么这么薄?没带冬服吗?”

伯力淡笑了下:“不冷。”

齐衡挂上了披风又回头瞪他:“你故意说给我听的吗?”

“嗯。”伯力看着齐衡给自己卸甲笑了出来。

齐衡冲他呲了呲牙,卸下了上身,便见到身上冬衣已被血浸湿了一大片,齐衡惊呼了声手上一松,铁甲落地。

伯力侧了侧身,道:“出去吧。”

齐衡稳了稳心神:“我昨日也去见过了别人的伤势,只是……见你还能骑马,没想却也……”

伯力:“我无妨。”

热那齐解下中衣里衣,寻着伤口到了伯力身后,道:“无妨?那什么算是伤重,非要你去见了长生天才算吗!”

齐衡正要去看,便被伯力抓住了手:“别看。”

齐衡道:“我须得知道你伤得多重。”

“别看。”伯力摇头。齐衡看着他轻点了点头,伯力微笑攥了攥他的手,轻声问:“在白丹可好?”

“好什么?冷死了,没有自己毡帐暖和,天鹅也都飞走了。”

“可你在,你是最好的白天鹅。”伯力道。

“那是……”齐衡羞赧得侧过脸,斜眼看了看热那齐,又道,“那是胡安的阿妈,别胡说。”

伯力点了下头,齐衡拉起伯力的手翻看:“你看,又裂了!我说怎么手这么糙,我去拿羊油来。”齐衡扔下他的手,皱了皱鼻子出了帐。

 

热那齐沉声问:“如何伤的?”

“我与代末去看葛石部族人……他也伤了。”

热那齐道:“我与白鹿去看过了,他还告诉代末,说我已有办法叫他们莫要惊慌,安心养伤。我还不知道我有什么办法呢,他就知道了,倒是挺有本事,连脸都不红的。”

伯力侧头看了眼热那齐:“喜欢吧?”热那齐没搭腔,伯力道,“凡是见过他,便没有不欢喜他的。”

热那齐看着伤口:“你用火烧了?”

“嗯,用药止不住血,只能用火烧。”

热那齐道:“白鹿给我找了两颗毒,我确是正在试药,只是还未有结果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不过我能找到。”

“他给你找了两颗毒?”伯力惊奇道,“你们遇袭了?”

热那齐点头:“不过他预先料到了,白丹无事。”

齐衡进帐时,闻得帐中一股焦味,见伯力闭眼坐着,状若无事,可身后却起了烟,他快走几步:“这是怎么?” 

热那齐拿着火炭,眼被熏得通红:“止血。”

齐衡张了张嘴:“用,用火烧吗……只能如此吗?”他眼见伯力额头冒汗,面色惨白,下颌紧绷,定极是痛苦,他轻声道,“伯力……”

伯力咽了咽嗓子睁眼看他,正要开口便被齐衡按住了口:“不必……不必你来安慰我……”

伯力抬手抓住齐衡的手,拉他坐在他身边,想了下便问:“想我了吗?”

齐衡怔了怔,抿着嘴唇又不答话,又想起一事:“你这几日去哪了?我昨日来,听说你同——”伯力攥着他的手紧了紧,齐衡急忙握住他的手,“伯力。”伯力紧闭着眼,便是再忍痛,火炭烫在伤口的声音丝丝作响,齐衡压了压鼻头泛酸的感觉,仿佛极为气恼,道,“你是不是同人家女儿巡逻去了?”伯力睁开眼,轻点下头,齐衡吸了吸鼻子,“不守妇道,便该受罚才是。”

“什么?”齐衡突然说了汉话,伯力看向他问,“什么……妇道?”

齐衡硬是笑了下:“就是在说你,谁让你招蜂引蝶的?”

伯力听不懂,可细想了下也知,便道:“代末受伤,便让他女儿随我同去,他们知晓这处地形——”

热那齐起身扔下火炭:“好了。”

齐衡轻触伯力的嘴唇:“不必说了,我都明白……”解了自己的毛皮披风给伯力披上,“不必说了,休息一下。”

伯力摇头道:“热那齐你出去要阿怒白把棋格叫来。”说着裹了裹披风靠向齐衡,齐衡急忙侧身接着他:“要躺下吗?”伯力斜倚着他摇头,“不必,我靠一会。”

齐衡垂眼见伯力已在闭目养神了,便伸手搂住他的身体。

 

棋格进帐时,见伯力斜倚在一人身上正在浅眠,那人她却并不识得。伯力少见会依靠谁,那人抬头看向她问道:“棋格别吉?”

她愣了下:“你,你是何人?”

他又低头道:“伯力,棋格来了,你要说什么?”

伯力闭着眼道:“我累得很,你问吧。”

那人抬头看她:“我是白鹿。”棋格见二人情状已有猜测,仔细再看白鹿,果然是汉人模样。

齐衡道:“别吉不准备行礼吗?”

棋格急忙行礼,躬身道:“我,我出神了,白鹿赎罪。”

齐衡轻笑:“有一事不明,特来询问别吉。伯力从未送信叫哲别前来,可那葛石信使却是口口声声白狼急召,不知是哪里出了岔子?”

棋格道:“是,是我要他去找热那齐医师,伯力身上有伤,却不让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不让人照看,我没有办法只得找医师来。”

齐衡道:“别吉便说是自己的意思,热那齐也会来的,何必要说是白狼急召。”

“我……我是怕他不来。”

葛石信使到了白丹,只说要热那齐前来,是齐衡自己坐不住要跟来,信使也说不让齐衡离开白丹。齐衡不消细想便知这其中把戏,热那齐到了必然要看伯力伤势,她也可随侍左右。

“对不住,我实在是太不听话了,”齐衡道,“也不知怎的,在家时也是言行恭顺,可嫁了来却事事同他别扭。”

伯力轻笑了下:“小牛犊。”他睁眼看向棋格,“只此一次,若是再有,便来领罚。”

棋格:“是,可热那齐给你看过了吗?你到底伤的如何了?”

伯力:“我无妨。”

“你……你就同我多说一句——”

伯力闭上了眼,齐衡见姑娘伤心落泪,也觉得心软,温声道:“别吉累了两天,也去休息吧。”

 

伯力像是真的睡着了,他闻着熟悉的香味,是一种淡淡花香,带着体温的热度,让他绷紧的神经都松弛下来,他有了从未在战场有过的熟睡。

他醒来时竟是趴在一人身上的,他急忙抬头才见是齐衡,哪知他一动齐衡也醒了,低头看他:“醒了?”

伯力点头:“我睡着了?”

“晕倒了吧。”齐衡起身,身上仍穿着铠甲,看着伯力道,“我想把这身卸了,又掰不开你的手,只能这么睡了,你倒也能睡得下去。”

伯力看着他道:“你身上香,闻着就睡着了。”

“什么,什么香!”齐衡急道,“我又,又不用什么胭脂水粉,哪里香了!”

伯力凑到近处闻了闻,齐衡伸手去推却被他握住手腕拉到近前,看着他的眼睛:“真的香。”说着又凑到鬓边闻了闻。

“桂花头——”齐衡还未说完,伯力看着他的嘴唇,便亲吻了上去。


【和亲】我死以后,哪管洪水滔天。70

70.

 

伯力走近热那齐身侧问:“如何?”

“自己看!”热那齐喊了声抬头才看到是伯力起身道,“我也不知为何,皮肉沾着他们的血肉,只要一点便要被烧烂,”他皱了皱眉,“我……我不懂毒……”

伯力轻摇了摇头:“不是你的错。”打量了番热那齐,托起他的手,见他手上亦是被烧烂的伤口,从身上掏出布条为他缠上,轻声说,“顾好自己。”

热那齐轻声道:“怕是其他属部会有动摇……”伯力点头,拍了他的肩膀,便去查看其他人。

 

齐衡站在远处,只看这重伤景象颇为眼熟,他想看仔细些,刚一动身边舒哥便道:“白鹿,莫要靠近!”

“无妨,这伤我好像见过。”齐衡推开他走近了些,舒哥又拦,“白鹿!”

齐衡轻动了动鼻翼,这气味也是熟悉的,他紧咬着唇回想他在何处见过,倏地寒毛倒竖,犹如一盆冰水浇下,扭头问舒哥:“这是谁做的?”

“怎么了?”伯力听见舒哥喊叫,便走了过来,“让你回帐,怎么不回去!”

齐衡咽了咽嗓子:“你过来一下,我有话说。”

伯力愣了下,走近了些:“害怕了?快回去!”

齐衡摇头,拉着伯力避开众人到树下,郑重道:“这伤我见过。”

“你见过?”伯力疑惑,“你上过战场?”

齐衡摇头:“你离家大概一个多月,我跟焦伯里去过西京,从蔚州来有一支兵马,首领叫真罕,是我的故人。”

“你的故人?什么故人?”伯力咬牙道,“可以叫‘元若’的故人?”

“是,”齐衡刚说完,便见伯力扭过了头,齐衡道,“我跟你说正事!他的军队里有一些人快要过世,想要见白鹿,请我过去。”

“你就去了?”伯力瞪着眼看了过来,“你独自去的?”

“还有胡安、元蹇——”

“那是一支军队!你们三个够干什么!”

“听我说完!”齐衡喊了声,又看向周围,见有人看了过来,便靠近了伯力耳边,“那些快要过世的人,他们身上的伤便是同现在一样的。”

伯力看向齐衡:“你看清了?”

齐衡点头:“真罕此人我识得,他从不缺银钱,花钱从不顾及,若是能治他不会不治,你说这伤会不会……治不好。”

伯力扭头看过去,皱紧眉头:“此话不可传出——”

“我懂,只是若是再来——”

伯力扭头看向齐衡:“小羊羔,叫焦伯里来主帐见我。”

 

焦伯里扶着刀进主帐见伯力道:“说吧,怎么杀?”

伯力抬眼看他:“回家。”

焦伯里咬牙扭过了头:“我不走!”看向齐衡,“你让他回去,我不走!”

伯力道:“回部路上定会遇到伏击,你小心——”

“我不走!”焦伯里喊了声。

伯力起身走到焦伯里身边:“那仁既与塔塔有私,便是与西摩良古刀勾结,此时良古刀先头已到,那仁定会派人到金河山去斩草除根,我不让你回去让谁回去!”

焦伯里瞪着他:“你这狼崽子总是有理!”

“你此不要走葛石一路,我怕会遇到伏兵,再者……”伯力低了低头,焦伯里道,“你怀疑葛石?”

伯力道:“不要让人知道你的行踪,务必十日赶回家里,家里只有胡安我不放心,若要搬家便尽快搬走,搬去哪也不可告诉任何人,以兰楼传讯!”

焦伯里点头,伯力抱紧焦伯里:“一路苦战,安答保重!”

“安答保重。”

 

焦伯里领命出帐,齐衡走到伯力身边,心下酸涩上涌:“我,我可以留下吗?”

伯力蹙额道:“你可是妣吉,你就不该来。”

他深吸了口气,却上前搂紧了伯力:“我不走。”

“是谁说的要助我——”

“我不走!”齐衡脸埋在伯力颈窝里,“我不……”

“同胡安学得一般耍赖,”伯力扶着他的手臂,“松开。”齐衡紧搂着不松,伯力道,“你在家也是同你父母这般耍娇的?”

齐衡抬头顶了句:“你又不是我父母!”

伯力淡笑:“那我是什么人?”

齐衡松手推了把伯力:“仇人!”伯力退了步低头笑了下。齐衡想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伯力便是心酸难过,眼圈泛红,嘴里却道:“我收拾行李。”

伯力抬手拉着齐衡,微笑道:“你亲我一下,我让你留下。”

齐衡瞪圆了眼睛眨了眨,侧了侧头:“你……”疑惑地站在原地。

伯力点头:“那好,那就让焦伯里把你带走。”

齐衡拦下伯力,已知他故意戏耍,又气恼又甜蜜,瞪着伯力咬了咬唇,抬头亲在他的侧颊上,伯力搂紧他啄了下唇瓣道:“此去路上太多风险,我又让他尽快回部,这一路太苦,我舍不得。”齐衡皱了下鼻子,伯力搂紧他道,“我的小鸽子还是在我身边放心些。”

 

伯力点了阿古温带了几十人出外巡守,焦伯里等人混在几十人中向伯力告别回家,之前因爆裂受伤的人确是有伤重不治的,一夜之间便死了十余人。

热那齐回报:“伤口止不住血,硬是扎上这人不一会便气绝了,接着尸体也爆了,有好几个都是因为自己人的尸体爆裂死的。”

那次偷袭以来感染者已全部死绝,伯力下令将之拖出营地焚烧,还有身上带伤如热那齐者,止不住血又上不得药,身体逐渐衰弱,热那齐以自身试药,眼见一天天脸色虚浮。

又过五日,葛石部代末派人传讯沙匪猖獗,骑术甚佳又善用套索,已到属地。伯力立刻回信葛石若有偷袭务必不可让他们吞毒,后果甚重。伯力整军,会同葛石共同制敌。

天凉下来后,绿洲中的天鹅已经飞走了,齐衡已换了薄冬衣,伯力笑道:“你倒精明,怎么连冬衣也带了?”

齐衡道:“我来了就没打算要走。”

伯力抚着他的脸颊吻了下:“此地交于你,不可放松警惕,若有差池及时告知我。”齐衡点了点头,伯力又道,“拿好刀,你不杀他,他要杀你。”

“我懂。”齐衡搂紧了伯力,“保重。”

“求白鹿要给我们祈福。”

齐衡抬了抬头,亲在他的额头上,又正了正金冠,紧了紧腰带,轻声道:“愿长生天庇佑阿拉塔伯力。”

齐衡看着大军离去进入沙漠,一阵凉风吹来,他搓了搓手臂,又是八月了,此战拖入冬季,则更是艰苦。

 

热那齐未随同伯力出征,一则他失血过多,连马也上不去,一则他不断试药,身子快要承受不得。

齐衡左右为难也无可奈何,便道:“不然这样,你也在我身上试,我这就去弄个伤来。”

“滚……”热那齐面色发白,起身时实在头晕被元蹇一把扶住,“他知道了活剥了我……”

元蹇道:“那我来。”

热那齐推开元蹇:“带着你的白骆驼,滚出我的营帐,别来烦我!我是医师,我死不了!”

天愈发冷了,伯力到达葛石部送来消息后便再也不传讯,维达是说怕一路遇上伏击,只是得不到消息倒叫齐衡心里七上八下。

八月末一日,狂风大作,黄沙纷纷落在绿洲营地里,遮天蔽日,恍如黑夜,只听一声霹雳,接着大雨便落了下来。齐衡看着天上紫电,心头直觉不对,冒雨赶去叮嘱维达、央金,务必守好营地,夜雨防守松懈,定会被人趁虚而入。

维达笑道:“白鹿放心,我们既是守白鹿,那必是比守白狼用心得多!”央金笑了出来。

齐衡:“什么话!”

央金道:“白狼走时说得,若敢掉了一根头发,就把我们俩拖出去喂狼!”

齐衡面有赧色,点头道:“辛苦了。”

维达正色道:“白鹿听到有动静切莫出帐。”

齐衡微笑道:“我是白鹿,又不是老鼠,怎能躲着!”

 

齐衡在帐中浅眠,后半夜大雨停了,营地一片寂静,只听一声怒吼惊起了众人。齐衡急忙出帐查看,听得值夜人喊:“抓到了!”正要上前,又听得身后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,齐衡转身看不见暗处,只得跟过去喊了声:“出来!”脚步声停了,齐衡缓步走过去,“还不出来!”

一声金器响,一人冲出树丛,举刀向着齐衡而来,齐衡提刀格挡后退几步,那人想逼退齐衡逃跑,紧追几招,齐衡却缠斗起来,大喝一声:“来人!”

那人听得,更是连出几招转身要跑,齐衡喊道:“哪里走!”却见那人停下脚步后退了步,齐衡当下心一横,举刀刺了过去,就听金器入肉之声,齐衡屏息再向里刺,只听那人刚一怒吼,又是一声刺入肉体之声,齐衡见从他体内露出刀尖,便抽出了刀:“谁在那?”

“是我!”元蹇声音传来,抽出了刀,眼看着那人死透。

齐衡喘着气道:“他,他没有吞毒吧?”

“没有。”元蹇提起他的尸体衣襟,“哲别要他们的尸体。”

齐衡点头,身后有人喊了声:“白鹿!”央金赶来喊道,“如何?”

齐衡道:“这里有个,你们那里?”

央金:“巧了,还说跑了一个,却是躲在这。”

齐衡:“那个可活着?”

“活着,塞住了嘴,胆子小,维达吓住了。”

 

齐衡跟着到了维达营帐,掀帘看了眼,见那人跪在地上只是哭,暗暗对央金道:“蒙上眼,过几日再审,不可用刑。”央金应下。

齐衡又去查看白丹部其余人等,和声问了各处有没有异状,他面善温柔倒令已是惊弓之鸟的白丹部族人心里感恩不少,到了双林的儿女处,却见两个姊弟吓得搂在一起躲在床上,齐衡温声道:“你们与我同住一间营帐,你们可愿?”

那阿姊以为齐衡要对她不轨,一下便哭了出来紧搂着弟弟摇头,齐衡愣了下,却是微笑道:“若是不愿,我便叫人守在这儿,不必害怕,晚上还有些吃的,这就给你们拿来,我不知你们冬衣在哪快叫人找出换上,还有这被褥也要换了。”齐衡见他二人愣住,便问道,“听懂了吗?我蒙语不太好,可说清楚了?”

那阿姊点了点头,细小地声音道:“多谢。”

“不必,”齐衡起身道,“那就休息吧,若是有何短缺,要与我知道。”

 

那探子尸体拖到了哲别处,从身上搜出了一棵药丸,热那齐终于露出个笑来,即刻便碾碎了去接着试药。

那活着的探子被饿了几日无人理他,他前途未卜又惊又惧,却不知什么时辰被摘了头套,见眼前坐着一人,裹着白披风,再向上看时却是惊人貌美,那一双明澈晶莹的双目冲他眨了眨,他顿时头脑空白。

“尊驾这几日过得可好?”那人微笑问道。他动了动,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。那人又道,“我是白鹿,尊驾可曾听过?”他终于微点了下头。

白鹿道:“白狼迎我时便对我说过,良古刀有二绝,一是锻刀二是套索,却不知是何时有的毒杀?”他急忙摇了摇头,白鹿笑了下,“我知你要说你不是良古刀,只是沙匪,对吧?也罢,那尊驾为何要舍了自己的性命,来行刺白丹部呢?你定是知道你回不去的吧?”

他沉默不语。

白鹿起身上前:“白狼与我讲过,长生天的白鹿是草原的希望,见到白鹿,必有救赎。尊驾可信?”

他仰头看向白鹿,白鹿蹲身下来:“可是你被人要挟,必须要来刺杀我?”他眨了下眼,白鹿伸手抚着他的额头,“愿长生天保佑你。”

 

齐衡在帐中问了一夜,细细盘问出冒充沙匪前来的人数本就不多,是望以毒杀以少博多,再令后来增援部队跟上一口吃掉,谋虑也不可说不完满。

齐衡道:“以少博多,那他们对阵岂非要被毒杀?快要人通知白狼,可否避开?”

传讯人出营了一个时辰又回到营地,回报齐衡:“路上遇上葛石来报讯的,前疆首领受重伤,闻原首领已经气绝,白狼受伤,要哲别尽快前去!”


【和亲】我死以后,哪管洪水滔天。69

69.

 

伯力掀开帐帘听得齐衡问了句:“谁?”伯力没应声径直往里去,齐衡抓起披风披上。他沐浴后只披了丝质道袍长衫,浑身水气,布料本就轻薄透明,贴身沾着,更是显得青纱下的肤白如凝脂。抬头见是伯力,嗔怪道:“你就不能应一声。”

伯力坐上铺边:“腿好了吗?”

齐衡点了点头:“这几日哪里也不许去,只在这周围,走远了便要叫哲别骂回来。”笑着又说,“元蹇说哲别把他绑起来,免得随意走动。”

伯力低头,见齐衡披风未盖上脚,抓起脚踝:“脚上有伤吗?”

“没——你别……”齐衡向回抽了抽脚踝:“快放下。”

伯力使力将齐衡整个人拖到身边,齐衡闭眼笑了出来:“伯力!”伯力钳着他的腰身拖到自己大腿上坐好,齐衡挣了下便叹了口气看他眼神道:“作甚?”

伯力听得他带着口音问话便觉可爱,捏着下巴便想亲上,齐衡挡着他的脸将他推远,轻笑道:“走开……”

伯力张嘴将齐衡两根手指噙在口中,以舌翻搅,齐衡咬唇瞪他,将手指抽出道:“你胃口再好,咬下我的手来也不挡饿。”

伯力按着他脑后将他送到嘴边,吮上唇瓣,揽在腰上的手隔着青纱抚着后背,一直抚上大腿。

“身后好了吗?”伯力抵着齐衡额头,呵着热气道。

齐衡轻喘着低头,按住大腿上的手甩开,瞪了眼伯力:“没有。”

伯力点头:“原本明日要骑骆驼出营,既是还没好——”

“哎!”齐衡眨着眼,“我,我好了。”伯力抬了抬眉毛,齐衡笑了下,“真的,好了。”

“让我看看。”伯力便要去解他的长衫。

齐衡躲了下,用力推开伯力,却不想自己使了力也要向后倒,好在伯力手臂一直揽在腰间,二人一同躺倒在铺上。

齐衡压在伯力身上,急忙坐起,打了下他的胸口:“你干什么!”

伯力侧躺起撑着头看他,笑了出来。齐衡瞧他高兴,弯着嘴角轻笑了下,可眼神飘远又轻叹了口气。

齐衡回看,见伯力仍是默然望着他,便问:“看什么?”伯力没有应声,齐衡又道,“热那齐说的——”

“你能生吗?”伯力打断了他的话。

齐衡伸手推倒了伯力,厉声道:“你能生吗!”

伯力笑了声,待他坐起面色便沉了下来,正色道:“你能做的便做,做不到的不要操心。”

“可你——”

“我同你说过什么,我不需你给我张罗娶亲,也不用你考虑子嗣!”

“若是有人再提呢?”

伯力狠厉地看向齐衡:“你一个王爷,连人都管不好,还要我教你怎么管吗?”齐衡深吸了口气,伯力道,“一则罚他,一则抽他,实在气不过叫人把他撕了,我看下次还有谁再提!”

齐衡紧抿唇瓣别过了脸,伯力手掌钳住他的下颌转过了脸看向自己:“你再提一次,我就先抽你!”

齐衡向后蹭了下正按着披风,赌气抓起披风扔到伯力脸上,伯力歪了歪便躲了过去,忽地便上前扑倒了齐衡,压在他身上,张嘴低吼了声。齐衡惊叫了声,扭头闭上了眼,只觉伯力咬了下耳尖,又咬了下侧颈,齐衡嗔怒道:“狼崽子!”

“我的小羊羔,不要迷路了。”

齐衡又看向他:“那要如何不迷路?”

伯力啄了下鼻尖:“听话。”

 

齐衡躺下时,发现自己的发簪放在枕边,是方才伯力放下的,他拿起细看回想不起到底是何时丢的了,总不过是来时路上,那时的齐元若可会想到如今?

他心底如同落入五里迷雾,脚下踩得都是悬崖峭壁,砂石滚落,实不知自己怎么到了这种境地。

抬眼看向走过来的伯力,一切根由都源于此。

伯力抽走了发簪放回枕边,上铺躺好。齐衡暗想了阵,道:“若是你娶来的是公主或是县主,你也会如此……如此照拂吗?”伯力皱眉看向她,齐衡接着说,“我听闻你对塔塔礼遇有加?”

伯力道:“我既娶了,自然要善待。”

“怕是跟你来的是任何一人,也会成为白鹿妣吉,”齐衡起身,“在你眼里,我与她们并无区别。”

伯力跟着坐起:“元若——”

“你莫要叫我!”

伯力不再言语,齐衡又觉自己无理取闹不可理喻,想要避开伯力出帐去,谁知刚一动伯力便开了口。

“你知道上一个白鹿是谁吗?”

齐衡愣了下,摇头道:“自是不知,是女子吗?”

伯力摇头:“你要听吗?”

 

“契丹未立,党项未起,就在兴州边的漠北有一支部族,首领名叫哈布尔,一年冬天兴州全境大旱一场雪也未下,黄河干枯,牲畜饿死,族人也活不下去。哈布尔听了萨满的指示到腾格里沙漠中去寻求长生天庇佑,他们带人深入沙漠便迷了路。就在最后快要干死时,天降大雪,他远远看见一头白鹿在前引路,带着他和族人走出沙漠,他终于追上白鹿时,只有一块白色石头,他将石头带回供奉在敖包上,从此部族更名白鹿。哈布尔如同得了长生天眷顾,只有他的部族所在的暗河冒了水,他并未藏私放出了消息,不论是谁到了此地都能活命,冬天过去,哈布尔救了兴州,从此便被称为白鹿哈布尔。”

齐衡听着便微笑起来。

“兴州怀州等地本就在沙漠之中,时常干旱,可只要白鹿前去祈福,暗河涌水,草木生长。白鹿所到之处,便是希望,哈布尔便是长生天的使者。”

“未过几年,契丹打来,双方交战,白鹿部族战死众多,已剩残部。契丹明文只要哈布尔自己了断,便留下族人性命。”伯力顿了顿,看向齐衡,“若是你,该要如何?”

齐衡怔了怔:“我可以死,可我如何知道契丹会遵守承诺。”伯力点了点头,齐衡紧咬唇瓣,“若要周全,必有牺牲。”

伯力道:“当时又是冬季,黄河冰冻,白鹿回信契丹,定了贺兰山北黄河边一处受降,契丹怕他有诈带了大兵前去,见白鹿只带了一支队伍才打消了疑虑到了河边,哪知便是死期。契丹大军刚刚站定,便听原本封冻的黄河冰凌碎裂之声,接着河水漫出河岸向着大军而来,两边没有一人跑掉,都被淹死在河水里。”

齐衡只觉寒毛倒立,像是亲眼所见那般惨状,屏住了呼吸。

“白鹿残部因此逃出生天,汇入各部族中,哈布尔再次给了族人希望,让他们活着。”伯力道,“从此再没有人敢称长生天的白鹿。”

齐衡深吸了口气,张了张嘴:“我……”

伯力看向齐衡:“所以,我有心肝,我知你与旁人有何不同,我不会让任何一人成为白鹿。”

齐衡眼眶泛红:“为何?”

伯力抬手轻触了下齐衡的脸颊:“你是一切的转机,你是希望。没有人值得被称为白鹿,只有是你,只能是你。”

眼泪夺眶而出,终是落了下来。

 

齐衡擦了擦脸:“我与你这泼贼一处,便总是叫我哭!”伯力伸手将他拥紧,齐衡抵着他的肩头,“如今这故事定然又是编的,只是为了唬人。”

伯力笑着吻上他的额头:“我的小牛犊啊。”

 

齐衡在营地几日憋闷得心烦,伯力应了他骑骆驼出营去,骆驼行走迟缓,出营转上一圈颇费些时候,日头又盛,干风卷着砂砾吹得人睁不开眼,可到落日时又是壮美辽阔。

齐衡站在沙丘上望着落日,想着随同伯力倒是见了不少奇景,又回头看向伯力,伯力走近道:“喝水吗?”齐衡只是望着他笑,伯力收起水袋,搂着齐衡脑后吻在唇上,齐衡叫了声便推了他一把,身后众人笑出声来,齐衡瞪着他:“你干什么!”

伯力笑道:“我看你好像很想我亲你。”

“我何时——”齐衡咬着唇瓣,将他推远了些,“你走开!”

伯力朗声笑了起来,忽得回头望向远处,敛起笑容,定睛望去。远处风沙弥漫而起,伯力喊了声:“有人!”

二十几人起身拔刀,金器声响成一片,齐衡顺着伯力看得方向望去,却是什么也看不清。伯力道:“你的刀呢?”

“我带着。”

“拔出来。”

 

随着风沙漫卷而来的果然是一支队伍,一队也不过二十人,像是并无敌意,临近了停下马来。

伯力问道:“你们是何人?从哪来?”

“我们是那仁台吉安旗部的,来此增援伯力大台吉,你们带我们前去白丹部——”

伯力甩出鞭子,将说话的人卷下马来甩了出去:“我到安旗部不止一次,你不认得我!”

“是白狼!”

“杀!”

齐衡第一次站得离杀戮战场如此近,只觉双手都在颤抖,双方杀气黄沙漫天,鲜血喷涌,伯力在他不远,将他护在身后。他喘着粗气,见伯力对上一人,顿时心都揪了起来,忽听背后风声,他回身举刀,刀兵相撞,震得他的虎口发麻,身后那人使力压向他,他急急向后退,一只脚陷进沙里,来人见状冲了上来,齐衡躬身躲过刀使力拔出了脚,撞上来人,两人本就在斜坡上,二人同时不稳滚下了坡。

那人果是身经百战,滚下坡立时站起便杀了来,齐衡甩出一把沙正向面上,接着便闭眼翻身站起,那人闭眼举刀挥向齐衡,齐衡伏在地上未敢出声,见他转过,立时挥刀砍出,大腿顿时血流喷出,齐衡眼前倏地一片血红,他僵在原地,手脚都无法动弹。

那人却还未倒,转身举刀砍下,齐衡向后坐在沙地,瞪圆了眼睛,却见一刀从他侧颈伸出,将他头颅砍断。

齐衡胃里翻涌,捂着嘴爬起身向远处跑,一身的血腥终是让他吐了出来。

 

齐衡呆坐在沙地上,听得有人急忙抬头,却是伯力赶来。伯力将齐衡的刀放下,蹲坐在身前看着他。

齐衡低声道:“我,我……”

伯力拔出齐衡的刀,看着刀上血迹道:“给刀取个名字。”齐衡蹙眉看着他,伯力道,“这不会是你最后一次用它,给它取个名字吧。”

齐衡摇头,没有任何心情,伯力翻手将刀插回刀鞘:“那便叫赤那吧。”将刀放进齐衡怀里,抚着他的头发,“我们须得尽快回营,这一拨定是前来打探的,要准备迎战了。”

齐衡点头抱着刀站起,可腿都是软的,伯力扶着他站好,拉着他的手走回骆驼处。双方交战各有损伤,好在将探子消灭在沙漠里。

众人带伤员回到营地,却已是不同景象,多人带伤躺倒在地,伤处像是被烫伤一般皮开肉绽,疼痛难忍,哀吟声声。

伯力大惊,问道:“这是何故!”

阿古温道:“有人偷袭被我们擒住,哪知他咬碎了嘴里的毒药登时便死了,上前查看尸体时,尸体便爆裂开来,凡是沾着血肉的人身上都烂了。”

伯力咬牙道:“良古刀到了。”

 

 

清宁九年,有蒙王庭、白狼部、安旗部、西摩良古刀、阿尔巴部混战于西京西北四州,死伤无数,血染黄沙,哀鸿遍野,耗时三年,称“狼首之乱”。——《元若随笔》


【和亲】我死以后,哪管洪水滔天。68

为防止PB有通假字

68.

 

伯力僵在原地,盯着齐衡。齐衡眨了下眼,见他一言不发,自己面上火烧火燎再也站不住,权当无事发生,转身走开。

营帐被雨打得噼啪作响,他的头发长衫淋得湿透,他解了头发和外衫拿了块棉布擦拭,忽地手腕便被捉住转过身。

“哎——”齐衡惊呼了声,被钳着手腕拉至伯力身前。

伯力微倾着头盯着他,虽是手劲极重,眼神却是柔和,如是带笑。齐衡抬眼看去,晃了晃手腕,伯力未曾松手,发间雨水顺着发际流下,齐衡抬手用布沾了沾他的侧颈,道:“别闹,快换下来。”

伯力又抓着齐衡擦拭雨水的手:“还要出去,不忙。”

齐衡垂眼道:“还要出去啊。”帐外响起一声炸雷,惊得他抬眼看着伯力,“那你——”

伯力松开手,轻抚着齐衡的耳垂,见它慢慢变红,轻声道:“雨夜须得防范偷袭,我要四处看看。”

“这雨夜连火也点不得,你怎么看——”齐衡张了张嘴,“啊……你看得见。”伯力点头贴近了些,齐衡咬了下唇瓣,“只是……你不是怕水,”他侧头看了眼帐外,“我陪你。”

“不必,你跟着我更怕。”伯力的手轻抚他的颈子滑至肩头,“去换了吧。”

“什么叫我跟着更怕!”齐衡瞪了眼伯力,皱了皱鼻子。

伯力低声笑了下,手沿着湿透的里衣从肩头缓缓抚至腕间,掌间温热,像是一串火焰燃至全身,齐衡脊背霎时便起了栗,侧过目光不敢看他。伯力握起他的手,轻吻在唇角。齐衡转头眼睫颤动,目光在他的眼和唇之间逡巡不定,伯力手掌抚在他的后脑终是将他搂住,贴上了唇瓣。

“唔——”齐衡扶着伯力胸口,瞪圆了眼睛,只觉得唇瓣被噙住了,连头皮都是酥麻的。

伯力垂着眼,唇舌共用甜吮他的唇瓣,手指插入他的指间紧扣着他手,齐衡另一手蜷起攥紧了伯力的外衫,微张了张口伸出舌尖恰是触到伯力的舌,惊惧又欢喜,心不由得狂跳起来,跳得他屏息凝神也压制不住。

他推了下伯力,头埋进他的颈窝,紧搂着他大口的喘气,他的心怕是下一刻就要跳出胸口了。伯力紧搂着他,手掌在背后轻抚:“抖什么?是不是冷?”齐衡也不回答,只是收紧手臂。伯力轻咬了下他的耳尖,“快去换吧。”见齐衡不动,又道,“我给你换?”

齐衡抬头瞪了眼,道:“快去快回。”

 

大雨下了一阵便停了,营帐四周渗进了水,齐衡换下湿衣擦干头发,身上磨破的伤过了一天已是消肿,却仍是触碰不得,只得伏在床上。一静下来便想起方才的亲吻,闭着眼睛埋进双手里,酒意涌上不一会便睡着了。

睡了不知多久,只觉有一只手抚了下额头,他睁开眼,模糊间便觉唇上被人吻住,手掌抚着他的脊背。齐衡哼了声:“唔,伯力……”

“是,”他嘴唇贴着齐衡额头,“没生病吧。”

齐衡酒劲未散,又闭上了眼:“你怎么才回来……”便又睡过去。

第二日醒来,只觉睡得神清气爽,长途跋涉的辛苦都一扫而空,起身时见身上原本盖了自己的披风上又搭了件伯力的披风,才知伯力夜里回来过。

出帐看去,天上如洗过一般纯净湛蓝,日头仍是毒辣,地上渗得水一晌便可晒干。左右遍寻不见伯力,却见了元蹇正在树下站着不知望向哪里。齐衡走过去问:“昨日没见尊驾。”

元蹇点了下头,叹气笑道:“哲别将我绑住不许下地。”

齐衡一下笑了出来问道:“伤好了吗?”

“还好。”元蹇点头。

“这医师医术不错,只是脾气太大了些。”齐衡见热那齐正站在身前不远,盯着远方看,又向前看,却是伯力坐在矮桌上,面前还站着两个孩子。齐衡走到热那齐身边,“他做什么?”

热那齐一脸不悦,冷哼了声,没有回话。齐衡道:“谁又惹你了?那是谁?”

热那齐道:“白丹双林的一双儿女,他没杀死。”

齐衡:“那就是两个孩子怎么能杀!”齐衡侧脸看了眼,心道你不也是如此长大的。

热那齐嘟了嘟嘴:“那两个崽子不知感恩,闹了许久,送什么扔什么,今日更是拿着根树枝削尖了要刺杀伯力,我要把他们弄死,他不让。”

齐衡蹙了蹙眉:“你一个医师,口中不要死不死的。”热那齐扭头瞪了过来,齐衡眨了眨眼,回头看向元蹇,元蹇低头笑了下。

齐衡看着伯力,想着之前他也是如此面对年幼的热那齐便觉有趣,倏地明了,看着哲别道:“你是吃味了吧?”

热那齐瞪着他呲了呲牙,齐衡忍着笑向后退了步,热那齐气恼不过道:“你懂得那么多就不要拦着他,让他赶紧生个孩子,不要乱捡别人的孩子回来养!”

齐衡耳里嗡了一声:“我并未拦阻——”

热那齐道:“没有?代末说要把女儿嫁给他,只是白鹿不许!”

齐衡深吸了口气,紧咬着牙压下心中愤懑,厉声道:“既是他硬要我来,便要承当后果!我大宋王爷,公府世家,是他想娶便娶的!”他瞪着热那齐,心里气不过,“我便叫他把这两个孩子带回金河山,也教他们骑射打仗,就是归在我名下算他亲生孩子,你看他听你的还是听我的!”

“你——”热那齐眼圈泛红,咬牙喊了声。

“你们干什么?”身边突然问了声。二人回头见伯力走近了,“吵什么?”

热那齐转身离开,齐衡吐了口气,伯力看向元蹇:“怎么了?”元蹇拱了拱手跟着热那齐离开了。

齐衡也要走时却被伯力拉住了手,伯力见他一脸戾气也未询问,只是拉着他走回两个孩子身边,道:“此是白鹿,是我的妣吉。”

齐衡低头看了眼两个孩子,年长的阿姊约莫十二三岁,幼弟也不过五六岁的年纪,阿姊满面仇恨幼弟也用尽全力凶狠的看向他,一时到让他发笑。他忍俊不禁,伸手抚了下幼弟的额头:“皱着眉头不累吗?”

幼弟张口便想咬,伯力急忙拉过了齐衡的手:“狼崽子似的。”

齐衡看着伯力:“你不也是狼崽子。”他躬身看向幼弟道,“便是如此,无论如何不可失了傲骨。”

“王爷这话他听不懂的。”伯力道。

齐衡微笑道:“愿长生天保佑你们,你们会长成如白狼一般的战神,我会为你们祈福。”

伯力看向两个孩子:“白鹿的话便是长生天的意思,我说过你们尽可以来找我报仇,短缺受灾也一应与我知晓,你们长成之后若想脱离臣属,须得靠自己把我打败了再说。”他躬身看向阿姊和幼弟的面容,“如此死去,白丹部便再也不会有了。”阿姊低头垂泪,幼弟紧拉着阿姊的手,伯力道,“只有活着的才是人,我刀下亡魂无数,死再容易不过,若真的想白丹部覆灭,再来找我,我送你们上天。”

说罢便拉着齐衡一同走了。

 

齐衡扭头看了眼留下的两个小小身影,回头看向伯力:“你就这么放下他们?不怕他们出事?”

“出事便出事,我在不在都一样。”

齐衡:“你阿妈走时,你有多大,有那个小子大吗?”

伯力停步,垂眼不言,齐衡轻声道:“不必说,我不过是想知你——”

“比他大,”伯力看着齐衡,“他们现在是我亲手所为,你不怪我?”

齐衡叹气道:“可我也不想你被杀啊……”

伯力嘴角微弯,抬手轻抚齐衡脸颊:“热那齐的话不要放在心上,他缺管教。”

齐衡抬眼:“他缺谁的管教,谁是阿爸!”伯力轻笑了下,齐衡侧过脸,“你若是要娶——”

伯力伸头便堵住了齐衡要说出的话,齐衡紧攥着他的前襟挣了挣,口中“咿咿唔唔”地说不清。

 

七月上旬,日头午后仍是强烈,透过枝叶星星点点的洒下,远处水面上天鹅凫游,营地声音远远飘来,闲适悠然。

齐衡依靠着树下,却被伯力挤压的快要倾倒,手抚着伯力胸口,微张着口噙着他的唇瓣缓慢甜吮,喉结不住地上下滚动,咽下口中已满溢的津液。

伯力再一次猛地上前吮系舌尖,齐衡终是坐不住歪斜在地上,正倒在伯力臂弯里,他低头笑着推开伯力,喘着气道:“滚开……”

伯力低声笑起,俯身亲吻他的侧颊和耳廓,齐衡抬手拨开他的脸,手便挡在脸前。伯力看着他白生生的颈子和敞开的衣襟,低头便吮在侧颈上。

“啊——”齐衡抽了口气,抬手便去推伯力,伯力头都未抬,握着齐衡的手,唇滑下了些伸出舌尖甜舐。

齐衡从未被人亲吻过此处,只觉得全身都软了,手攥着伯力的衣袖,喘得说不出话来。

伯力只在颈间细密的啃吻,听见齐衡会极小的哼出声,轻咬了下喉结处,齐衡吃痛硬推了下他,伯力这才抬头看着齐衡微笑。

齐衡急急推开伯力起身,抚着颈上的残液,向后挪了挪。伯力跟着坐起,盯着他看,待齐衡喘得轻了抬眼看向伯力,却见他目不转睛望着自己,他咽了咽嗓子:“……咬我干吗?”

“饿了。”伯力道。

齐衡低头笑了下:“胡子……刺痛得很。”

“忍着。”伯力道,“我这年纪不蓄须,会被人笑的。”

“笑什么?”齐衡笑问。

伯力微笑咬牙道:“不中用。”